金焰在华澜的眼瞳中流转，他静静地观察着面前人的这副姿态。
“生灵的行为，为许多的事物约束或驱使。认知中的规则、发于己心的七情六欲、外物的桎梏，还有，信仰和意志……”
游羁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华澜笑了起来。
不知怎的，华澜这下就觉得，他跟叶甜甜一点也不像了。
“你刚刚说，你认为只有好人才会毫不犹豫地做出让你活下去的选择，不会犹豫，那确实太天真了些。”
华澜没有生气，静悄悄地等着他的后话。
游羁语气复杂地说：“好人要怎么定义呢？谁能定义这个界限，谁又规定好人不会在生死之前犹豫，谁又说坏人不会因为旁的原因而做下好事？哪里有仅凭一件事情就能判定对方好坏的道理。”
青年轻轻地叹了口气。
华澜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你说的对，我明白了。”
他思索着游羁方才说的话语，好奇地问他：“你刚刚说，认知中的规则、发于己心的七情六欲、外物的桎梏，还有，信仰和意志……那么，你是因为什么，才选择让我先离开呢？”
游羁不是很想面对先前说出那一段话的自己，也不是很想应付面前这娃娃过分认真的盘问。
无奈，面前的孩子实在不是他能糊弄的对象。
于是他只好用手掌托着脑袋，往后仰躺。
“是因为，外物的桎梏，嗯，算了，我说得简单一些，是因为利益。”
不知什么时候，华澜静悄悄地蹲在了他的身边，金焰在一片迷蒙的月光中静静地燃烧着。
“利益？”华澜缓缓地重复。
“没错，利益。”游羁瞥了他一眼，很快地开始剖析自己当时的想法。
“当时我的存在已经被那老怪锚定，断断没有逃出去的可能，而你却是意外卷入此间的客人，我瞧得仔细，它小瞧了你，没有对你施展那些手段，所以我才能将你送出去。”
游羁斟酌着言辞，看着华澜缓慢地说道。
“我必死无疑，送你出去，反倒有一线生机。我未必是个好人，可却不是个傻人，做下那种决定，完全是合理的。”
华澜得了答案，心中那股沉闷却依旧没能消弭。
他的目光扫过游羁，欲言又止，却不知道该怎样形容那股埋藏在自己心底的疑惑。
他明白自己缺了些什么，但是却不知道该如何去求得那样答案。
最终，华澜点点头，接受了这个答案。
游羁松了一口气，明白事情终于告一段落。
他瞧着眼前这若有所思的娃娃，终于忍不住问他：“那个，那个，祖宗阁下。”
华澜瞄他一眼。
游羁语气殷勤，“您小人家怎么还待在这里，我还以为你们早就离开了。”
华澜捏来一朵云，径直坐了上去。
他恹恹道：“本来要走的，但是梦幻天海还没开，路上又看见了那个少君在做坏事，我很生气，就来了这里。”
游羁：“……”
也对，梦幻天海没还开。
他挪上前去，觑着这小人儿的脸色，慢吞吞地坐在了云床的另一头。
“做坏事？”游羁试着打探。
华澜无所谓他的心思，对方问了便答道：“对呀对呀，我路上看到好多凡类被他害死了，那家伙还用凡类的血肉魂灵不知道在搞些什么东西。”
游羁瞳孔一缩，继续问他：“那邪物不捉修士，去搭理凡类做什么？莫不是池鱼之殃吧。”
华澜闭上眼睛，歪着头回想了一阵，确认灵修才是那个顺带的祭品。
“不啊，那个邪灵专门屠戮凡类，修士嘛，除了两个差点死了的倒霉蛋，我还没见到呢。哦，你也是一个倒霉蛋。”
游羁：“……”
好吧好吧，我也是一个倒霉蛋。
游羁叹了一口气，又问他：“他杀了多少凡类，这个你清楚吗？”
华澜认真思索，“嗯，这个不好说，那个数量，可以说是这个小世界能够承载的一半生灵吧，或许是全部。”
华澜不确定，游羁却几乎可以肯定，那应当就是全部了。
对方舍弃灵修，取凡类做祭品，显然另有目的，既然取了一半，哪里有不取另一半的道理。
这对于邪灵而言，不过多费一丝法力的功夫。
游羁急切道：“可还有挽救的机会？”
华澜睁开眼，注视着他隐含担忧与恐惧的眼眸，“没有了，嗯，起码现在没有。”
游羁不明白他的意思，询问他：“现在没有，难道以后就会有吗？”
华澜就笑眯眯地同他说：“时空道有一门神通，名为‘溯流光’，等我长大，修得了这门秘法，那时回溯时空，就能挽回了。”
游羁：“……”
游羁为他的天真感到头痛。
“你这孩子，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办法。不说‘溯流光’难学难精，凡是跨越时空长河的存在，都要背负时空枷锁，轻易不得改变命运。何况逆转生死要背负大因果，你若做了这件事，被发现了，那就是背负世间最重的三重枷锁的死罪。”
华澜没听过这个说法，愣了一下，“为什么是死罪，谁定的罪，又是谁来行刑？”
游羁看着面前这娃娃一团稚气的脸，无奈道：“当然是我们月神十二宫来行刑啊。”
华澜：“？”
这么巧吗？
游羁抚着额头，耐心道：“中古之初，诸圣编织无数后天法，第一法，依靠神龙遗泽，立下了邪灵与诸天的圣级天堑。第二法，立下了生死轮回……你，你，你，你想犯的，一犯就犯了好几条法。”
华澜：“……哇哦。”
这个没人教过啊。
神龙一族还在的时候，也没有这个什么法法法的。
华澜思索一瞬，慢慢道：“那没办法了，那些凡类彻底没救了。”
游羁：“……”
游羁无语凝噎，心绪复杂无比。
他脑中一片混乱，不忘从界印中掏出几块玉简，送给华澜。
“孩子，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别想着犯法。”
华澜：“……”
孩子抬头看了看大人，又低头看了看那堆玉简，忽然想起了先前那个很熟的人交给他的玉简。
游羁还在苦口婆心，“我们月神十二宫大多修无情道，参与编织诸天无数后天法，宫中有无数司刑主，你日后要是犯法，我的长辈同辈后辈们可不像我那么好说话。”
华澜往他身边挪了挪，好奇道：“难道你就会放过我？”
游羁不敢睁开眼，“当然不会啊，而且我们派出司刑主前会盘查因果，不可能派出和处理对象有大因果的家伙的。”
华澜“哦”了一声，保证道：“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不会去做的。”
游羁被他说得噎住，不知自己是应该高兴，还是该叹息。
时空、因果、命运，牵一发而动全身，逆转了一样，那么就会在别的地方回以同等重要的变化。
可是……游羁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华澜见他唉声叹气的，不知道这人又怎么了。
他想起几天前的叶甜甜，也是突然这样，心下的挂念随之变得浓重起来。
这样一来，华澜也就无心再同游羁拖延了。
想了想，华澜拿出陆无回给他的玉简，递给了游羁。
“这个给你，你刚说可以跟你家长辈用赐福沟通，那么应该也能把东西献祭给你家长辈。”
游羁捏住那块漂浮的玉简，看着华澜道：“这是什么？”
时至如今，华澜也无所谓什么浪费灵力了。
他挥了挥手，将两道虚影在眼前摆开。
华澜指着那个矮个子，“是他给我的，说是他们俩从那个少君手上夺来的看不懂的重要东西，要我交给他家长辈。但是我不想见陌生的家伙，既然我刚刚救了你一命，那么让你帮我做这件事，抵消救命之恩，应该是值当的吧。”
游羁揉了揉眼睛，看着面前陆无回和顾怜袖的虚影，心情复杂道：“小意思，别浪费你的救命之恩了，下次有什么难办的事再来找我吧。”
华澜皱了皱眉，迟疑道：“那我岂不是欠了你，这个因果又要怎么算？”
游羁觉得好笑，“我真是服了你这孩子，好好好，既然你不想欠我，那就……”
“那就……”游羁思考了一下，最后认真道，“那你帮我留意一下，我们家月神陛下的消息吧。”
“啊？”华澜稍稍睁大了眼睛。
游羁看着他的反应，纳闷道：“啊什么啊？我们十二宫除了找吾神，还能拜托什么事？”
他还嘀咕道：“这次我们丰月祭司都来了呢，这里一定会有吾神的踪迹的。”
华澜：“……”
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叶甜甜说到月神十二宫时，总会露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表情了。
好怪啊。
虽然觉得这件事情很奇怪，但华澜还是认真同游羁说道：“好啊好啊，我会留意的，不过到时候我要怎么告诉你呢？”
游羁熟练地掏出一块令牌，又默默塞了回去。
“太麻烦了。”
他看了眼似乎脾气很好的娃娃，放柔了声音，发出邀请：“我观你与吾神有缘，身负月神之力，你我就交换一道通讯灵符吧！”
华澜：“？”
他看着游羁伸手，迅速勾画了两下，一道流光溢彩的银色符文缓缓展现在眼前。
华澜看了一眼，照着原理画出了几道海潮。
“这个给你。”
事情容易得超乎想象，游羁决定得寸进尺。
他搓了搓手，“好的，祖宗阁下，现在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华澜觑着他满脸的笑容，跳下云床。
一道声音随着孩子远去的背影落下：“下次见面，再考虑告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