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舍不得走,也回不去。
华澜的心思全部被悲伤填满,刚刚想做的一切都已经顾不得了。
他很委屈地说道:“你为什么要骗我?都,都到这时候了,这时候反悔做什么?你打不过那个谁,会死的,你宁愿去死也要骗我吗?”
华澜越说越委屈,哭得打了个嗝,声音都颤抖起来。
“你会死的,你会死的,等你死了,我一定不会给你报仇,还有,还有……”
华澜哭得脸儿发麻,头也因为过多记忆的冲击变得愈发疼痛。
他哭着说道:“我反悔了,我反悔了,我不会帮你报仇的,我不管了,谁之前害得你废了修为,我都不管了。”
叶天枢越听,心中愈是酸楚。
他终于忍不住捂住脸,声音闷闷地说道:“怎么还惦记着这个,那些都不重要,你也别费什么心思,华长生,华澜,你听我说。”
叶天枢吸了一口气,仰起头来,声音闷闷地说道:“你听我说。”
华澜抽噎着,注视着他的背影,如同以往一般,不管如何,都安静地等待他把话说完。
叶天枢低下头去,看着周围被波光撞碎的月色,蹲下身,忽然往脸上鞠了一捧水。
诸圣在编织梦幻天海的法则之时,究竟为什么会在渡口外铺设这么一层真正的海水,难道是早已明悟,每个渡口处都会生出别离吗?
他清洗了面容,将脸儿从掌心处抬起,定定地凝视着水中月。
“华长生,你听我说。如今你感到这样地痛苦,不过是因为生在这个世间的年月实在太短,又因为从小到大都困在那么一个小小的地方,见过的人实在太少。”
少年伸手,拨碎了水中重新聚合的明月。
他的声音在隐约的歌声中渐渐高昂起来,“等你长大,经历了更多,去过更多的地方,见过更多更好的人,到时候回想起今日,就不会觉得痛苦了。”
“不要把自己的感情,长久地寄托在一个单独的个体身上,那样太危险了,也太容易受伤。”
叶天枢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去,最后再也没有发出声音。
华澜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怒火。
那怒火比之上次见到那少君所作所为时更加深刻,是他从未品尝过的滋味。
华澜飞快地说道:“我随便你看低自己,但是你怎么可以这样子说我,难道随便什么人都能让我为他哭吗?万一我照你说的这么做了,之后还是没有用怎么办?”
“你以为只是你以为,你愿意也只是你愿意。”
说完这话,华澜又哭了起来。
“你别走,你别走,我想想办法,马上就带你过来,你自己一个人难道还能离开吗?来都是我带过来的……”
非人之物生来不懂得太多的世俗礼节,也并未赋予强弱之分这一客观事实过多的意味。
华澜说这话时本是无心,可听在叶天枢耳中,却是倏然刺了他一下,无异是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
叶天枢定定地望着眼前的虚空,声音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
“华长生,别白费功夫了,你好好地去灵界,那里虽然也不尽然是美好的,但总比下界要适合你。”
华澜跪坐在舟首,拍击着屏障,哭着质问道:“到底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去啊?会死的,你会死的。”
叶天枢被他一问,不知为何,忽然想起自己当初会撞破那些丑事的缘由。
他在灵界时,有着许多的敌人,这些敌人各有各的棘手之处,而即使在这群天骄中,魔罗天那位喜好拨弄人心的圣子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凤麟会将启,诸多天骄手段频出,琢磨着要将自己的对手斩落。
叶天枢摘得天榜第一,平白得了个灵界第一天骄的名头,自然是不少存在的眼中钉。
柳情斟也因此与他为敌。
这人最为令旁者忌惮的并非武力,而是那副生来冷酷、却能将世间七情六欲如臂指使的心肠。
柳情斟没有多做什么,只引他去了一个地方,在路人口中听到了一则消息,让他心甘情愿地救下了一个差点被炼作人丹的孩子。
而后,顺理成章地,叶天枢沿着线索发现了那黑暗的一切。
时至如今,叶天枢回想过很多遍,不管重来多少次,自己似乎都会中计。
柳情斟那人究竟是何等大胆,敢这般笃定,笃定他会这般愚蠢。
华澜的哭声依旧在耳畔徘徊,叶天枢回过神来,不知怀着何种心思,回答了他刚刚的那个问题。
“是我愚不可及,冥顽不灵。”
说罢这句,叶天枢不知为何,哭着笑了起来。
华澜哪里知道他发什么癫,忽然骂起了自己。
孩子不知如何是好,脑海中纷纷乱乱,忽然再次重复问他:“你到底为什么要去送死?”
说完这句,华澜又哭了起来。
叶天枢有心安慰他几句,说些什么自己有机会一定会回来找他的话语,又心知希望渺茫,若是最后自己身死,累得他苦等,便又是一桩罪孽。
可他又不能说些狠话刺他,教华澜认定他是个不值得的人,一想到这孩子会伤心,叶天枢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思来想去,越是流连,愈是不舍。
叶天枢再次吐出一口气,站起来,背对着华澜,轻声开口:“忘了我吧。”
“祝你平安。”
说罢,再不敢言语,径直往黑暗中行去。
“回来!你回来!”华澜凄声呼喊道。
海浪被踏碎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响起,华澜连连拍击着屏障,被上边愈发炽盛的法则之力反击得掌心发红。
一苇舟的力量愈发强了,华澜愈发无力去维持让它停泊的状态。
他哭喊得声音嘶哑,头痛欲裂,却见那个往日里疼他宠他的人一反往日作风,冷酷得甚至不愿回头看他一眼,不由心中大悲。
叶天枢强迫自己转移注意,梳理起华澜先前传递给他的信息,勉强理解了对方先前开渡口的原理。
他断断续续地穿越过各个节点,听到华澜的哭声穿过重重渺渺的歌声,传到了他的耳中。
那简直堪称是世上最残忍的刑罚了。
叶天枢忍不住加快了动作,愈发急迫地要从这里离去。
忽地听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叶甜甜!我好疼,我好疼,你快回来!”
话音末尾,转为哀求。
少年如遭雷亟,定定地站在原地。
可他已经反悔了一次,断断没有反悔第二次的机会。
他没有理由回转,却也无法前行。
凄厉的哀哭渐渐淡去,渐渐地,听不到海浪与歌声以外的声音。
一苇舟离开了,华澜真正进入了界河,他的声音再也传不到外海。
叶天枢站在原地许久,终于回头。
明月高悬,照彻天地,碧海生波,云雾迷离……唯不见那一叶小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