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极其遥远的上古时期,那个华澜甚至还不是颗蛋的时候,诸天间还没有建立起成熟的修行体系,九大灵界还没有相互连通,道德、礼法……一切一切都还没有完备。
整个诸天都呈现着一种充满原始野性的风貌。
拥有智慧的生灵在漫长的时空中总会取舍很多东西,道德、礼仪……种种规则都在不断变迁。
华澜诞生之时,世上已经没有了同族的存在,外界的许多东西都与传承记忆中的相悖。
那些记忆几乎要将华澜压垮,化作囚笼,将他困在那个已经回不去的时空。
为何现在已经没有了龙族?为何这个种族的名号之前被冠以了一个“神”字?就连他也要被称作“神龙遗孤”。
在华澜这些时日里接受的零碎记忆中,在龙族尚存的时候,后世的神明体系还未来得及建立。
那时的神在诸天诸多大能的眼中堪称弱小。
依托信仰而修行、因为信仰而诞生的存在,终生被禁锢在一系列符号打造的形象中,甚至会因为信仰断绝而死去……这样大道无望、强弱与否生死与否都依托旁者决定的存在,为何会在无尽岁月之后,成为足以左右诸天未来走向的存在?
这些疑惑淹没在更多的疑惑中,在华澜诞生的那一天,不时地在心头徘徊。
华澜分不太清这些时刻在变化的东西,但过往不可追,所做的唯有重视当下。
“月神之力。”华澜若有所思。
这个人想要月神之力,他想做什么,自己又哪来的的月神之力给他?
华澜刚想提出质疑,但转念一想,又将这件奇怪的事情思索了几下。
月神十二宫与月神,这两个东西,在自己身边出现的频率实在是太高了些。
华澜很少相信巧合,在命轨星盘能够被大能者肆意窥探的当下,阴谋远远多于巧合的存在。
莫独行修习无情道,所以他自小就听过月神这位神明,后来陆陆续续地又在典籍上见到过几次,直到同大骗子一同前去元灵城,月神与月神十二宫才频繁地出现在耳边。
甚至大骗子还在给他炼制元灵花拟态的时候,突发奇想,让他答应以后千万不能去月神十二宫。之前还提过月神十二宫在寻找什么神子。
还有之前遇上的那个十二宫弟子,那个游羁,也说过自己体内有月神之力的存在,但当时情势危急,他没多想,只以为是身上元灵花的缘故。
华澜感到自己的头又痛了起来。
他不太喜欢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动脑子。
孩子抬起脸来,看着面前的这个人。
所以这个人,究竟有什么目的?
“你要月神之力做什么?”
柳情斟没有遮掩,“此事说来话长,在此之前,或许阁下可以先检查一下一苇舟的航向。”
这话说得妥帖,华澜向来擅长一心多用,自然不畏惧这个,但对方这样说了,却也难免让他感到舒心。
“这个不必担心,不管你说多久也不妨事,只是你既然来了梦幻天海,便也是要往别的世界去,跟着我一路走,就不怕到时候走远了,就找不到路了吗?虽然你修为高深,能在这紊乱的时空中行走,但少了一苇舟庇佑,力气总有会耗尽的时候,到时候情况怕是不妙了。”
柳情斟看着他,又笑了一笑,“我遇见过一位大能者的传说,对方名镜无瑕,每个生灵见到他,都能照见自己的模样。”
华澜不太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左右他也不着急,就好奇地问他:“你说这个做什么?还有那个镜无瑕,难道本体是一面镜子吗?不然怎么每个生灵见到他都能看见自己的模样。”
柳情斟望着他非人的眼瞳,面上又恢复了那副总是带着淡淡疲倦的模样。
“或许是吧,毕竟我只是恰巧遇见过他的传说。”
“刚才这话也是忽然想起,有感而发。”
神神叨叨的,华澜想了想当初提到月神就莫名其妙变了个人的游羁,默默接受了这群人总会做一些莫名其妙事情的设定。
“阁下不必多虑,柳某本就是漂泊旅客,也没有什么必须要去的地方,不管目标在何处,都无甚所谓。”
人类真是多姿多彩,不对,千姿百态,也不对,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华澜没见过这样性子的人类,好奇心又起,开始认真观察起来。
“你还没说呢,要月神之力做什么?”孩子还没忘记自己的之前的疑惑。
柳情斟看着他比之先前更为放松的姿态,声音平静地说:“那便与你从头说起。”
他坐得更加端正了些,藏在大氅下的身形看不太清晰,莫名让人感觉到力量的存在。
“我名柳情斟,幼时曾是十二宫的弟子,后拜入魔罗天,根骨算是上佳,略有些名声,于是招徕一些祸患。不得已,柳某只好远离家乡,漂泊于诸天之间。”
华澜点了点头,以示自己记下了这些东西。
这人果然跟那个十二宫有关系,还有怪不得他修的是魔灵,原来是魔罗天的修士。
“转折呢?月神之力跟转折有什么关系?”华澜很配合地催促接下来的故事。
柳情斟也不卖关子,继续同他说道:“我远遁他乡,得了些机遇,听闻仇敌遇上些麻烦,便想着回去报仇。可……”
他笑了笑,说:“转折在这儿,你刚才说早了些。”
华澜就问他:“那你做什么刚刚停下来不说了?”
柳情斟也是有趣,跟他这小孩说得有来有回的,“因为刚刚那段话太长了,我想着要歇一歇。”
“那也确实,说话确实很累。”华澜深以为然。
“那我继续说下去……可是我遇上了一桩难题。我本想着要返回家乡,却听闻连通此地与家乡的界河之畔,有着我的仇敌之一,以及一位十二宫的长辈。柳某力微,无法与仇敌对抗,又知自己背离宗门,怕是曾经的同门长辈不肯庇佑一二。”
华澜便听懂了,“所以你想要月神之力,就是为了哄哄你那长辈,想要对方庇佑你。”
柳情斟颔首,肯定了他的猜测。
“十二宫信仰月神,可有灵之物皆有私欲,作为三大神殿之一,难免要招徕一些或许根骨心性上佳,但信仰不精不诚的存在。这些浅信徒与虔信徒,一心侍奉神明的与专注修行的,彼此间难免有所冲突。”
“如今驻守在界河之畔的那位长辈,便是一位手握实权且修为高深的虔信徒,难免对我这脱离十二宫的弟子多有不满。”
多有不满?
“可十二宫不是多修习无情道吗?怎么会又会为这个多有不满?”
柳情斟似乎很熟悉这个问题,不假思索道:“无情道并非绝情道,不要求修习者泯灭私欲,也并没有但凡动情动欲就有损修为的规矩,只要不逾矩便好。凡事到了极端,往往就到了毁灭之时,况且,如此绝情,违背生灵本性,毫无怜悯之心,也有违无情道义。”
华澜若有所思,又问他,“那你还在修无情道吗?”
“自然。怀有情之心,却不为私情牵绊,不生执念贪婪,践行心中法理,便是无情道修士最基本的象征。”柳情斟淡淡道。
“真是复杂呀。”幸好我不修这个。
华澜又问:“那为什么你确定有了月神之力,你那位长辈就会庇佑你呢?这样不会违背他的道吗?”
柳情斟微微一笑,“我并未违背他的道义,也没有违背十二宫的道义,甚至若是他知晓了这桩恩怨,按照常理也会主动庇佑我。只是怕他心中生了怨憎,不肯践行自己的道。”
“那他的修行似乎不到家呢。”华澜如是点评道。
柳情斟说摇了摇头,“只是因为这位长辈正在问心劫中,我不敢赌他的心性,因而要排除所有可能激怒他的因素,并不是说他一定会照我的猜测行事。”
这样一说,华澜就明白了,面前这人只想求个妥帖,所以甚至对面前这场交易,都表露出不强求的态度。
柳情斟见他明了,又说道:“至于为什么有了月神之力,那位长辈就不会怨憎我……月神之力是月神信徒的象征,只要信仰月神,就能容纳它。若是我能容纳一缕月神之力,那位长辈便能知晓,我虽远离十二宫,却仍是月神的信徒。”
怪不得你们十二宫没有人结业呢。华澜默默腹诽道,信仰月神,这样本身就存在私心的道义,十二宫却要奉之如圭臬,不觉得这样同无情道有所悖逆吗?
柳情斟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又说了一句,“不违心,如何谈得上悖逆?”
华澜给六六六剔除幻象影响的手一顿,心中微惊,“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柳情斟依旧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阁下可曾听说过“心医”的存在?”
华澜回想了一下,在大骗子做的笔记里了解了一点点,“听过,但不是十分了解。”
“那我便为你从头说起。”
“就如丹师、符师、器师、阵师一般,心医也是一种辅佐修行的职业,它可以帮助生灵们消解心中困惑、抹消心魔,也可以帮助修士破开心境瓶颈,大成者,甚至可以帮助一个世界的天道梳理法则,抚平一个世界的伤痛,助世界升格。在某些方面,心医一脉与无情道修士重合颇多,因而多作为无情道修士的辅修之道。”
他这样一说,华澜就明白了这所谓心医的有用之处了。
“又像医者,又像师者,听起来很厉害。”
柳情斟坦然地接受了他的称赞,又说道:“看穿生灵的七情六欲与执念魔障,于心医而言,其实不是十分困难的事情。”
华澜忍不住盯着他的脸瞧了一会儿,见这人面无表情,淡然自若,不由好奇地问他:“那岂不是很容易没人靠近你?”
柳情斟笑了笑,“有求于我,自会接近。”
“你这回答也是出奇,不过也不重要。”
华澜抱着六六六,轻轻地一拍手,“嗯,你要月神之力的缘由,我已经明白了,可是,先不说愿不愿意答应你的交易,我又哪里来的月神之力给你呢?”
柳情斟从袖子中伸出一只手,靠近了华澜。
“我可以教你怎么看见它。”
华澜看着面前那只削瘦有力的手掌,心中斟酌片刻,还是决定看一下。
“这个算在交易的筹码里面吗?”华澜忽然警觉道。
柳情斟似乎是笑出了声,但华澜没有看见证据,也就无法肯定。
“当然不算,毕竟不是什么十分珍贵的东西。”
“所以,你是愿意跟我学了?”
华澜点点头,“反正不是我吃亏。”
也是嘴硬,毕竟若是这法子证明了他的确拥有月神之力,这一个事实摆在面前,他就天然丧失了拒绝的一个理由。
柳情斟无意多说,伸到华澜面前的那只手轻轻地抖动了一下,一个阵法刹那间以他的指尖为中心,往整个手掌延伸。
流水一般的花朵,刹那间绽放在他的掌中。
他的语声轻柔,“你看明白了吗?”
世上还没有过华澜看不懂的阵法。
华澜朝他伸出手,学着他刚才的动作,描摹出那道阵法。
一瞬间,好似火树银花在孩子的掌心绽放,又像是千树万树上有萤火聚在一起,齐齐拢在他的掌心。
孩子明亮的金瞳中倒映着这一幕,那张稚嫩的面孔上落满了光,与那刹那间绽放的光华交相辉映。
这样的力量,这样陌生却莫名熟悉的力量……为什么自己一直以来都感受不到呢。
华澜一时心中发冷。
原本他就不是很想暴露在诸天众多势力的眼中,如今看来,又多了一个理由。
这样一来,面前这场交易,似乎更加不应该答应了。
可是,面前的这个人,难道就看不出这一点吗?
华澜想了想,决定直接问他,“为什么我一直感觉不到它?”
柳情斟依然是那副让人猜不透的模样,看见刚才的一幕,语气也还是淡淡的。
“我并不知晓,或许你是十二宫哪位祭司的分身,又或是他们用以历劫的转世,封印了记忆,还有与本尊有关的事物,所以才不能察觉这股力量的存在。”
这股力量,竟然让他一猜就是祭司的分身。
华澜无法忽视摆在面前的异状。
可所有龙族后裔,要么是龙魂重新转世孕育,要么就是全新的灵魂降生,哪有可能是旁的族群转世而来。况且他在蛋里的时候,虽然醒来的时间甚少,却也明白自己是何时开始出现在这片天地之间的。
那么自己与月神十二宫,以及所谓的月神究竟有什么关系?
华澜十分厌倦这些麻烦。
柳情斟看着面前这孩童气鼓鼓的脸儿,想了想,哄了他一下,“不管怎样,你现在都没有事,不是吗?”
华澜抬头,看了他一眼,嘟囔道:“你闭上眼睛,不许再随便猜我想什么。”
柳情斟听话地闭上眼,问他,“可是不猜,万一说出什么话,让你生气,那我的交易岂不是做不成了?”
华澜站起身来,俯视着他,气闷地、轻轻地跺了跺脚。
“难道你猜中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就没让我生气吗?”
柳情斟于是叹了口气,“这就是我很少在外边说自己是心医的原因,毕竟七情六欲向来变幻无端,无法捉摸。”
华澜听懂他在打趣自己,气得在原地跳了两下。
“你这人真可恶。”
柳情斟不痛不痒地回他,“可见你扮大人的功夫还不到家,这会又显露出孩子脾性了。”
华澜愣住了,面上满是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说这么讨小孩不喜欢的话,难道你不想同我交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