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情斟只是轻轻地说：“可你方才已经萌生了退却之意，并不想同我交易了。”
真是可恶！难道他真的喜怒形于色，让人很容易看穿吗？
华澜抱着六六六走上前去，“你在跟我玩激将法？”
闭着眼睛的柳情斟好似在瞎说：“你找到可以同我交易的办法了？”
天呢这个人类！
“是的是的，我找到办法了。”华澜捏来一朵云，坐了上去，然后把它调得比柳情斟高上一个大骗子的头。
“好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柳情斟以手掩目，而后缓缓睁眼。
“竟是个十分霸道的性子。”他淡淡地说道。
华澜趴在云上看他，没好气地说道：“难道不可以吗？”
青年沉思了一瞬，说道：“孩童作这般姿态自是可爱，可你若长大还是这般性子，那就要讨人嫌弃了。”
华澜想不到那么久远的事情，只嘀咕道：“你们人类哪里来的那么多规矩，若是霸道算是无礼，何以孩童作姿态便是可爱？若是并非无礼，何以大人作姿态便是讨人嫌弃。”
柳情斟不知为何，再次笑了起来。
“若是届时众生皆有求于你，就算你长大了，仍作如此姿态，也只会说你性子旷达、自由无拘了。”
华澜抱住自己的头，心里偷偷“啊”了几声。
可恶！他之后一定要再去仔细研究人类的语言艺术。
这时，华澜选择性地忽略了之前因为厌烦这些弯弯绕绕而选择不学习的自己。
“好了好了，我不要跟你说别的话了，我身上有元灵花炼成的拟态，到时候可以把它剥离给你，现在只看你能用什么东西同我交易了。”
柳情斟沉吟一瞬，同他说道：“原先我为寻求月神之力而漫步水上，因在迷雾中感应到了元灵花，方才跋涉而来，未曾想一番波折之后，这因果又落在了元灵花上头。”
华澜呆住，“所以你这人方才就是有心来逗弄我？”
“旅途漫长，心生倦怠，难免想着要同琅华阁下多说几句。”这话说得可谓煞是可怜，可柳情斟面无表情，让华澜总觉得这人在笑话自己。
“总觉得你这人是因为我不告诉你真名而有心报复。”华澜从云上爬了起来，抱臂坐着说道。
柳情斟好似十分惊讶一般，“竟有此事么？”
华澜真的不想再同这人说话了。
“你真的个讨人嫌的大人，竟然还装可爱。”
柳情斟确实是个讨人嫌的大人，“是么，我在阁下眼中，竟称得上可爱。”
华澜：“……”
可恶！可恶！太可恶了！
“你还要不要同我交易了？”
柳情斟敛容正色，语气端庄，“自然。”
华澜轻轻地哼了一声，“不是很会猜吗？那你现在猜猜什么能让我同意交易。”
这问题对柳情斟来说似乎十分简单，以至于他没有丝毫犹豫。
“替你诊治一次，解你燃眉之急如何？”柳情斟看着他，十分自然地说道。
“心医的诊治？我又没有什么心魔。”华澜侧过身去，不太欢喜地说道。
柳情斟十分淡定，“可你有心事。”
“这价钱是不是太低了。”华澜不太想交易。
柳情斟依然淡定，“曾经有一位大圣向我寻求治疗，她出的价码是一个小世界的所有权。”
华澜：“那你治好了吗？”
柳情斟回想了一阵，说：“治好了。”不过后来彻底疯了。
华澜想了想，又问他：“那我需要补差价吗？”
柳情斟不知道为什么又笑了，“不需要。”
听起来是个很值当的买卖。
华澜想要答应，但又不是很想同他说大骗子的事情，犹豫了好一阵子。
“你真的能治好吗？”
柳情斟思索着，又同他说：“治不好就再谈别的交易。”
一朵云慢慢地降了下来，缓缓地落到了小舟上，而后化作烟雾消散。
“那我试试。”华澜抱着双臂，抬头望他。
这就是替小孩问诊的坏处了，他又不能趴在地上看他，实在有失端庄。柳情斟默默一叹。
“事实上你可以一直坐着云。”柳情斟看着这小孩仰着的头，如是建议道。
“或者不看我的眼睛。”
华澜听懂了他的意思，扭过脸去。
“我以后也会生得这么高的。”
“志向竟这般小么？原以为你会说比我高些。”柳情斟语气无波道。
“哎呀你这人，到底要不要跟我交易了？”华澜又扭过了脸来，没好气地说道。
柳情斟伸出手，“请说。”
碧日晴空，微风穿浪，华澜坐在小舟上，好似很忙，不再仰头四处张望，低头摸着六六六，想了想，慢吞吞地同他描述。
“就是，我有一个弟弟，他本来跟我答应得好好的，说要跟我一起离开那个即将毁灭的小界，结果刚刚上了船，他就忽然反悔，让我一个人离开了。”
柳情斟静静地倾听着，问他：“你是想回去找他？”
华澜摇了摇头。
柳情斟便又问他：“那，你是想让他付出代价？”
华澜又摇了摇头。
柳情斟思索了几下，又说道：“那你是自己也不知道想做什么吗？”
华澜闷闷地“嗯”了一声。
原来如此。
柳情斟是个十分耐心的人。
“要不这般，你转过身来。”
华澜听了他的话，转身，只见柳情斟与自己面前的空地上，忽地出现了两个棋篓，离他近一些的地方，正静静地摆放着一个盛着黑白棋子的竹篮。
“这个是作什么用的？”华澜十分迷惑。
柳情斟微笑，“你听我说，待会你可以想想两个问题。一是回去救他的理由，二是不回去救他的理由，想到理由，前者便执一颗黑棋，放到左手边，后者就执一颗白棋，放到另一边。”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你可以不出声，只在心里默念即可。”
这法子简单，也没有什么暴露隐私的可能，华澜想了想，就照这人说的做了。
不回去的理由，那可就多了。
首先他没办法回去，二是他就算回去了，只要没有解决那个少君，那个大骗子也是不肯跟他走的，回去不过是白费工夫，第三大骗子都不要他了，那他回去岂不是很丢脸，第四他还有救世的使命，必然要前往灵界，不能被困在下界，回去便是与自己的目的相悖。
还有还有……
不回去的理由都不用思考，齐刷刷地浮上了华澜的脑海。
待到他终于反应过来，左边的棋篓中已经高高堆起了一座黑色的小山。
怎么这么多。
华澜忽地有些气闷。
他又抓起一颗白棋，在心中搜罗了一阵回去的理由，却忽然卡住。
一时半会地，他竟然想不出一个理由。
黑白棋子对比惨烈，柳情斟于是顺其自然地问他：“那么就是不回去了。”
可华澜怎么都点不了头。
他气闷地把白棋放回了竹篮里头，又扭过脸去。
柳情斟淡然的声音，再次拂过耳畔。
“你瞧，不回头的理由有千万个，却抵不过你的心。”
“你想回去救他。”
华澜捂住了耳朵，很生气地说道：“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柳情斟却不像刚才那样识相了，他依依不饶地说道：“是没面子，而不是没办法回去。”
“哎呀你不要再说了。”华澜扭过脸来，气鼓鼓地看他。
柳情斟找到症结，再次微笑，“我有办法让你回去。”
华澜鼓起的脸蛋慢慢地泄了气，“真的？”
柳情斟看着他不自觉露出期待的眼眸，点点头，“假一赔十。”
华澜抱着双臂，慢吞吞地说道：“好吧，我相信你。”反正假的我也看得出来。
“可我岂不是太没面子了？”还是憋不过那口气，华澜再次说道。
柳情斟循循善诱道：“你有这样几个诉求，一是让他活着，二是让他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两者可以一同实现，并非相斥。先确保他能活着，之后再利用他的愧疚，让他付出代价。况且，既然你这般念着他，想必这人平日里待你不错，还是有良知之人，必定为伤了你的心而辗转反侧，愧疚不已，那么便是主动朝你递出了缰绳，供你驱策。届时又见你主动回去陪他，更是感动，那样想必不管你做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华澜听他这一番言语，心下那些纠结，不自觉地尽数消散了。
“好吧好吧，你真是神医。”
柳情斟闭目微笑，“我现在把方法给你。”
说罢，便将一份玉简递给了华澜。
华澜咕哝道：“怎么先给我，就不怕我反悔，得了东西就跑吗？”
说罢，孩子手上当即蕴起灵力，慢慢地鼓捣了一阵，把身上元灵花的拟态给剥离出来，递给柳情斟。
“柳某相信自己的眼光。”话音落，伸手从华澜手里将花朵接过。
“真是傲慢的大人。”华澜查看玉简，很快就将其中的法子掌握。
他拍了拍手，抱着六六六走向舟首，扭过头对柳情斟说道：“那么有缘再见，谢谢你啦，祝你心愿得成，得到那位长辈的庇佑，顺利复仇呀。”
说罢，便撕裂空间，消失在原地了。
柳情斟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良久，云雾与歌声弥漫的碧海之上，才响起他喃喃自语般的声音。
“七情六欲，礼仪道德，生存所需……生在世间，凡有灵智者，无不被枷锁束缚，无不为缰绳驱策，只要被旁者拿捏住那枷锁与缰绳，就如提线木偶一般，为旁者操纵。”
一声如春风般温煦的笑，掷在他的脑中。
“那么你我的枷锁与缰绳是什么呢？”
柳情斟不答。
温煦声音的主人并不为他的沉默生气，只话锋一转，又道：“丰月来此证一道月神传说，你猜他想证哪一道？”
柳情斟无波无澜道：“月神将于浮生天诞生。”
温煦声音的主人再次笑了起来，“那么你猜，身在劫中，祂想不想将他的神，取而代之？”
良久，他都没有得到柳情斟的回应。
“做好你的事情吧，你杀了万兽灵体一次，如此大胆，竟不怕禁区那群蛮兽报复吗？”
对方只是自信一笑，“那也要它们，能查出这其间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