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多言,苍白无血的手从袖中探出,而后在虚空中轻轻一拂。
如信手拨弦,银瓶乍破,泠泠的琴声在这淤积着黑暗的虚空中铮然荡开。
少君弈淡淡道:“我不猜,我会亲自请你出来,见上一面,然后,杀了你。”
空灵轻快的声音,回以零星的笑声,同他每一下拨弄的弦音相抵,在虚空中迸溅出一道一道飒飒的银花。
银花灿灿,在黑暗中连绵一片,相互交错纵横,穿针引线,须臾之间,一朵硕大无朋的银莲在虚空中绽放,照得黑暗无处躲藏。
直到这时,少君弈才看见了那道空灵声音的来源。
灿烂的金焰在虚空中张扬绽放,点缀在汪洋一般弥漫的银海之间,霸道地占据了所有旁观者的注意。
少君弈似乎是愣了一下,他信手拨弦,指尖弦音变得凌厉肃杀,如千军万马在白骨黄沙间齐齐奔腾。
青年外貌的邪灵若有所思,呢喃一般道:“你不是赵见微,那又是谁?”
他似乎总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莫名其妙地呢喃自语,仿若周围没有第二个存在一般。
“我之前利用游龙灵舆看过这座世界的力量分布,也用因果线盘查过这里的因果罗网,甚至派了下属去时空长河之畔驻守,除却步霄宗那个姓陆的小子,没有人横渡时空长河而来。自然,所有足以造成威胁的能量波动,也被我匹配上了身份,就算是赵见微与那个身上能量古怪的小子,也没有逃脱我的探测。”
“你又是谁?”他抬头问道,“又为何要在这关头阻拦于我?”
空灵声音的来源似乎并没有显露真身的意愿,听罢少君弈的言语,他依然维持着那副金焰的形态。
金焰灼灼,在空中烁烁闪亮,似乎心情很是愉悦。
“我是谁?不是说你自己来见吗?至于为何要阻拦与你,哎呀,邪魔歪道,得而诛之,按照这个道理,我阻拦你,似乎,似乎不是很奇怪。”
说着说着,那声音的来源语调渐缓,声音几近于无,竟然好似迟疑起来。
少君弈无语凝噎,手上动作不停,继续拨弦。
“那便罢了,左右时辰尚早,我便先来与你斗上一场,看看你究竟是何方神仙妖魔。”
琴音铮铮,在虚空中推开泛泛涟漪,接连不断地连绵成一片,不过须臾,如同天罗地网,笼罩了目之所及的边界。
金焰绽放着灿烂光华,在虚空中烧开连绵的火海,刹那间,什么银莲银海,什么琴音涟漪,统统被淹没在灼灼的金焰当中。
少君弈静静地观看着这一切,指尖拨弦的动作变得愈来愈大开大合。
铮——
华澜心神一荡,胸中顿时烧开连绵怒火。
又是那日梦幻天海,他坐在一苇舟上眺望着那个人的背影,哭得面如火烧,声嘶力竭,都阻止不了对方奔赴死亡的脚步。
摇曳的心神在这回忆的瞬间顿时生出破绽。
少君弈注意到了他的真身所在,撩动的音波朝着角落淹没而去。
华澜压下胸中涌动的七情六欲,但不知怎地,就算封印听觉,那怒火也仍然在胸中燃烧,并且愈燃愈烈。
铮——
无由来一阵悲伤弥漫在心上,记忆溯流到无尽遥远的时空,天地间洒满无数鲜血,处处皆是哀鸣。
荒凉的战场上白骨如山,长风吹彻,奏出挽歌。
那是上古末年的万族战场,无数的生灵在这里死亡。万灵的鲜血混合在一起,万灵的白骨堆积在一起,一同被时光侵蚀,最后归于尘土。
在无数个零零碎碎的胎梦中,未出生的龙崽蜷缩在保护自己的壳里,偶尔体会到那份隔着遥远时空传来的悲意。
华澜眨了眨眼睛,将心神从遥远的记忆中拔出,而后迅速地躲过来自少君弈愈发迅猛的琴音攻击。
“你在用琴音找我?”空灵的声音,在耳畔发出如此询问。
少君弈并未回复。
“哎呀,你真是个奇怪的邪灵。”这话语的语气实在古怪。
少君弈思索了一会儿,这才隐约响起,似乎是孩童惯常用来撒娇的腔调。
少君弈礼尚往来,淡淡说道:“你真是朵奇怪的金焰。”
“学人精。”金焰如是评判道。
“你是人?”
过于无聊的话题,少君弈不再恋栈,很快地再次变换指尖曲调。
很快地,金焰的光芒再次跃动起来,以比之从前更加热烈的姿态。
“嗯嗯,我明白了,你是用琴音唤起我的七情六欲,用这样的方式来感应我么?噢噢,是这样的,之前我在那里笑你们,你们就感觉到了。”
少君弈并不是很意外。
“是个小孩?”少君弈肯定地说道。
金焰没有丝毫迟滞,还是用着那轻灵活泼的语气同他调笑,“小孩,为什么这么猜呢?说不定我是个很像小孩的老人家呢。”
少君弈不太喜欢回应这样的话语,况且对方还是与他为敌的存在。
他沉默起来,先前对他爱搭不理的声音却一反常态,变得聒噪了。
“嗯嗯,你在这里跟我纠缠,难道就不怕你那群笨笨的属下被那群修五灵的一锅端了吗?”
少君弈甚有闲心,或许是习惯在对战中同对手说些垃圾话,又或许是他也对那群笨笨的下属有好些意见。
“虽然笨,但它们比之敌方,强大得实在太多,很多时候,绝对的武力能够破除一切阴谋诡计的干扰。况且……”
少君弈停顿了一下,又慢慢地说道:“况且,我给它们留了一个有脑子的家伙。”
“留了一个脑子。”金焰呢喃重复着他的话语。
“那他的脑子比起你来说要聪明吗?”金焰十分直白地问他。
少君弈竟然还认真思索了一下,而后才回复他道:“我并不聪明,所以对比起来,旁者应当比我要来得聪明。”
真是令龙崽疑惑的回答。
竟然如此直白地承认自己不聪明么。
他再次重复道:“你真是个奇怪的邪灵。”
少君弈没有生气,反倒反问他说:“难不成你只会这样的句式吗?只有小孩才会喜欢这样重复。”
“是这样的吗?”华澜放任自己的思绪沉入漫长的记忆中,让庞大的记忆洪流将一切浓烈的情感冲淡。
他轻轻笑了起来,“那我学会了,下一次,下一次就不会重复太多遍了。”
就在这句话音落下的瞬间,少君弈忽然发觉,自己已经感受不到对方的存在了。
属于七情六欲的味道淡去,似乎一瞬间被厚重的海洋沉沉压下,散发不出声息。
“你,”那空灵的声音带着浅浅的笑意,慢慢地问他,“现在还感觉得到,我在哪儿吗?”
少君弈不再拨弦,他轻轻抖动手掌,整理衣袖,静静地凝视着虚空。
“你是月神十二宫的弟子?不然,为何一瞬间,七情六欲竟都被藏了起来。”
金焰悬浮在他面前的黑暗中,静静地燃烧着,少君弈感受不到炽热的温度,只觉得那火焰如静水般温润。
灼灼的金焰中,传来轻灵的声音,“不,我不是,我才不是那群疯疯癫癫的家伙呢。”
少君弈望着他,慢慢地再次询问,“那么,为什么,你的七情六欲一瞬间消失了呢?”
金焰似乎在笑话他,“没有消失,你应该感觉得到,它还在那里,只是不再浮出来了。”
“你似乎变了一个人?”少君弈疑惑地喃喃道。
金焰旋转了一圈,瞬息间消失在他的眼前,真身又不知到了哪里。
遥遥地,从不知哪个方向传来的声音说道:“漫长的记忆会冲刷一切,连自己是谁都会模糊,七情六欲,也会被它稀释,所以你才感受不到它。”
少君弈皱起眉,疑惑地问他,“活得越久,执念愈深,可我感受不到你的执念。”
这会儿,他又不觉得对方是个小孩了。
“哎呀,都说是漫长的记忆啦。记得那么多,哪里来得及执念。”
少君弈这会儿又怀疑他是个大人了。
他疑惑着,试图去想象所谓庞大的记忆究竟有多么地庞大,缘何庞大的记忆会将一切冲刷。
若是当真如此,为何他愈活愈久,心中的痛苦却愈发浓重。
“巧言令色,”少君弈忽然生气起来。
金焰听他冷声冷气,嗔道:“你又没有看见我的脸,说什么令色。”
“你真是朵古怪的金焰,”少君弈说。
“那你也是个没长大的小孩,竟然会用这样小孩的句式。”金焰用他之前的话语回敬道。
这样没有意义的对话持续了许久,少君弈忽然说道:“看来你确实不是我的对手,不然缘何要如此反复拖延,频频躲闪,竟然没有一次主动对我出手。”
金焰被他看破底细,也不慌张。
他嘻嘻笑着,很快地,虚空中忽然传来烟火绽放的噼啪声响。
方才琴声与他多次敲击过的时空节点,在这一刻纷纷碎裂。
一块球形的空间,从庞大浩瀚的虚空中剥落。
天地颠倒旋转,一瞬间变得极大极小,少君弈稳住摇晃的身形,在飞速跃动的时空中尽力辨认着方向。
“你要带我去哪?”
“当然是远离浮生天的地方,让你找不到回去的路。”空灵的声音,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猛然灌入耳中。
金焰洋洋得意,这回似乎又重新拥有了高兴这种情绪。
“我是打不过你,但是我又不一定要打败你,只要把你带走,也可以达成目的。”
少君弈忍住眩晕,忍不住嘲讽道:“原来当真是为了除魔卫道么?你竟是个善良的正道。”
金焰顺着他的话思索了一下,慢吞吞地说:“好像其实无所谓善恶,我只是想阻止你。”
他忽地又笑了起来,大抵孩童的性子就是这样喜怒无常。
天地颠倒旋转,少君弈在无尽的眩晕中,计算着现下的情形,而后得出了一个令自己愤怒的结论。
那朵金焰不知怎的颇有童心,竟把这块空间缩小,拿它当成孩童的玩具颠弄玩耍起来了。
“你就不怕让我逃出去?”少君弈怒极反笑地说。
“噫,你竟然还会生气么?”金焰不答,反倒打趣他。
“我又不是什么石头,当然会生气。”
龙崽思索片刻,又把口中的这颗球抛起来玩耍。
“哎呀,我还以为,你会说你是邪灵,所以七情六欲会格外炽盛呢。”
这话不知怎地,少君弈听了,竟许久许久没有回答。
他不说话,龙崽反倒心中惴惴起来。
这邪灵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龙崽叼着虚空球,在原地转了个圈,想了想,不再分心了。
他要抓紧时间,把这少君带去远一点的地方,不然说不定什么时候,这少君就要破开封锁,然后来同他正面打架了。
他真的打不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