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刚才说服弟弟接受自己的帮助,把手臂安回去,又见他说出这样荒唐的话语来,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穆离音沉默一阵,强行扯开一抹微笑,温声道:“我知道阿弟你为世叔世婶的惨死而深恨邪灵,原先你奋不顾身,身先士卒,已是让人十分焦心。方才所说之事实在荒谬,花道友既然主动提出此事,想来应当有些办法,你先别着急,事情还没到最严重的那一步,现在还是先等花道友说完再从长计议吧。”
穆风笙听了这话,又闻见一股浓重的清神香从身旁传来,脑袋才顿时多出几分清明。
他望着眼前人,见这人温润面庞上满是遮掩不住的疲惫,鬓发也因过度消耗生机而多出几分灰白,喉中哽咽片刻,又不肯低头服软,便只得转过头去,面对墙角那人。
“花道友有办法?”他强行按捺住迫切的心情。
叶天枢冷眼旁观,将这两人的消息从脑中览过,自觉没有什么大问题,这才继续开口。
“只是一个期望,不敢担保万无一失。”少年倚在墙边,声音清冷。
这时,生灵聚集的气息离得近了些,叶天枢难以抑制住内心的反感,当即不动声色地挪了几步。
他下意识摸了摸指根,可那根发丝早就因着先前替他挡了一次杀招,化成灰烬散落了。
叶天枢沉默一瞬,当即开口,“圣阶修者,以及此次主持邪灵行动的少君弈,对付我等的手段不外乎利用天地权柄与法则。”
游羁隐约猜测到他的想法,当即转头,望向已经处理完那些凡类血魂,正在原地休养生息的通天神殿弟子们。
真是让人头疼的小子。
叶天枢无心理会他们的想法,自顾自说道:“既然大家都不是真正的圣阶,那么除却力量差距,所差的,不过是一些对天地法则同权柄的粗陋理解。”
话还没有说完,一声惊叫忽然自地底炸响。
“你是想违背诸天法,向修为不及圣阶的蝼蚁泄露禁忌!”
通天神殿弟子所在的地方,传来这惊怒交加的喝声。
那弟子疾言厉色道:“月神十二宫司刑主即在此间,竟还不将这贼子拿下?”
蒲竺蒲兰暗骂一声,可既然殿中弟子已经说到这种地步,现在也不好出声驳了对方的颜面。
还是静观其变要好,毕竟现在其它两殿态度难辨,而其它势力,人多势众,不可与以往同日而语。
游羁作为这次月神十二宫弟子的带头人,听他这般肆意攀扯,当即冷下脸色。
他审视着面前这只耗子精,将他的品相连带着修为都挑剔了一遍,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第一,诸天法里没有这条规矩。第二……”他嗤笑一声,轻蔑道,“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敢对我颐指气使,时无极都不敢这么对我说话,你算什么玩意?”
时无极便是通天神殿当代圣子。
那弟子听了这话,当即心下一凛,不由得回想起面前这位十二宫神侍的来历。
他心中悻悻,声音也低了许多,“是我一时情急,冒犯了游道友。只是此子肆意妄为,实在不能轻易饶过。”
这回不用游羁开口,叶天枢便已挑起眉头,他淡淡道:“我竟不知自己违反了什么规矩,若是贵神殿的规矩,那我并非贵殿子弟,贵殿的规矩也管不到我头上。”
忽然这俊秀少年叹了一口气,声音中似乎带了些感怀。
“通天神殿既然自诩不是那等可以坐视苍生罹难的有德之士,想必定然不会坐视我等小宗小派的修士因为学艺不精而惨死邪灵手中吧。”
这一言将通天神殿的弟子们高高架了起来,蒲竺蒲兰心中已有退意,却不想刚刚发难的神殿弟子又冲动开口。
“谁不知道你就是那灵界诸位尊长下令剿灭的叶天枢,说的话冠冕堂皇,我看你就是对三大神殿怀恨在心,想要靠些小恩小惠笼络群心。”
这话一出,又将先前闹得难看的事情摆在了明面上。
这位花无泪来得莫名其妙,身份更是不清不楚,但是他出现在危急时刻,又在关键时期救下了所有同伴的性命,因而大家初时并未对他的身份深入探究。
可眼见着邪灵的花样百出,身份存疑的花无泪便不得不被所有存在再次认真审视。
多事之秋,每一个微不足道的变数在最后都可能衍化成无法挽回的结果,因而在有关花无泪身份的猜测甚嚣尘上之时,即使大家都知道这是邪灵那方的阳谋,还是自愿走入圈套当中。
当时花无泪勉强将事情糊弄过去,是因着当时不得以为之,并不代表大家都认可了他的话语。
事实上,直到现在,这人的身份仍旧是诸多修士心中的不解之谜。
月神十二宫不会错认自己的神明,万兽灵体虞烬对此人退避三尺,唯有叶天枢这个身份,似乎能解决一切困惑。
眼下正是关键时刻,一旦此人身份当真有异,在他已经取信了大部分修士的情况下,背叛能够造成的后果,远比先前要无法承受千百倍。
叶天枢轻笑出声,抬起头,扫了面前这修士一眼。
“那么你有什么证据,能够断定我身份的证据。”
他声音压低,带着不甚明显的危险之意,如同某种黑暗中蛰伏的野兽。
“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断定我的身份,那我也将同样的判断安在你的身上,眼下你也可以是那所谓的步霄弃徒。”
那弟子愕然片刻,眼下他倒是变得聪明了些,冷嗤道:“我的身份自然分明,此事蒲竺蒲兰两位能为我作证。而你,就算你不是叶天枢,但身份确实存疑。若你是邪灵派来的奸细,到时候若是对我等反戈相向,届时没有任何一个家伙能躲过这场灾难。”
叶天枢便点了点头,肯定道:“所以你没有证据,只是因为看不惯我,也不想看我把禁忌知识交给旁门,所以才发声,令诸位怀疑于我。”
这也是事实。
说实在话,现在的诸位修士其实都不在乎他是不是叶天枢,毕竟大家都要死了,现在还在乎这些就是平白耗费时间,拿自己的性命去跟一个无所谓的真相拉扯。
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人再给不出一个清白无辜的身份,也难免教人心中怀疑。
在善于操纵七情六欲的邪灵面前,这一丁点儿的怀疑足以生出熊熊烈火,燃尽所有的心防,教他们自相残杀。
可若是对方当真承认自己是叶天枢,这通缉犯的身份摆在眼前,也实在是让人难以相信,对方不会怀恨在心,到时候与邪灵里应外合,覆灭所有修士。
游羁思索片刻,看向那通天神殿的弟子,心中嘀咕,这耗子精是真的太蠢,还是说是邪灵派来的奸细。
他进退两难,知晓此时出面担保,也难免被聪明家伙猜出心思而心生怀疑。担不担保,似乎都没有了区别。
游羁捏了捏眉心,决定等待叶天枢的后手。
可不待叶天枢开口,一旁心心念念着恩情的顾怜袖便越众而出。
秀丽少女面向众人,凌乱的鬓发被她信手勾在耳边。
她的声音温婉,却有着金石之铿锵,“诸君且听怜袖一言,眼下并非计较此事的时机,邪灵帝胎成熟在即,事关我万界存亡,不容得丝毫差错出现。”
顾怜袖环视四周,纯澈的目光令与她对视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别过脸去。
她轻声细语道:“不管花道友究竟是什么身份,可他与我们生死与共,不知免去了多少道友的杀身之祸。就在不久前,若无花道友,我等除却三大神殿的几位,怕是都已化作邪灵祭典的养料了。他若无花道友,我等也无法如此精确地破坏邪灵的布置,他,他一路上受了好些伤,我同离音为他治疗之时,都不忍卒看。”
不知何时,穆离音已站到了她的身边,面向诸多修士,露出温润笑容。
顾怜袖斟酌片刻,缓缓道:“我相信花道友,对我等定无加害之心。”
生灵向来习惯从众,最难的是有人领头。
顾怜袖说完这一番话后,在场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不多时,一众修士便团团围聚而来,将他们护在一起。
叶天枢没有料到这种发展,难得神情怔然。
陆无回审视他们片刻,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口中已不由自主地开口。
“这位通天神殿的道友,你是在怀疑陆某认不出自己的师兄吗?”
少年站在那弟子面前,神情冷漠,斩钉截铁道:“我师兄叶天枢今年未满十六,根本就没有这人那么高。”
“……”
游羁忍不住笑出声来,当即吸引了所有修士的注意力。
他背过身去,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语气悠悠道:“嗳,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必要了,但为了保险起见,那还是多说几句吧。其实我能为花道友作证,他的身份确实清白。”
那通天弟子仍然忍不住快言快语道:“游道友怎么先前不说,偏偏这时候来了所谓证据,莫不是为了庇佑这小子,而伪造了什么吧?”
在场所有修士都懒得理会他了,只将所有注意投注到游羁的身上。
靠在墙角的叶天枢也忍不住站直了身子,眯起眼睛,好奇游羁究竟能给出什么所谓证据。
他知道这人早就不知道用什么手段认出了自己的身份,只是并无心力计较。
眼下,眼下又是何意呢?他是何意,他们又是何意?
叶天枢低下头去。
恶意他能欣然领受,也有千百种手段能在其中如鱼得水,可面前的情况,又算什么呢?
他愈发想念华长生了,虽然这小魔王总是不懂自己,不懂大人心中的阴谋诡计,也不知道生灵复杂的七情六欲,但,但自己永远不用害怕,他会没有丝毫预兆地伤害自己。
游羁面向众人,一想到自己等会要做什么,就忍不住发笑。
不想还好,一想就愈发无法止住笑意。
他乐得笑出声来,让周围所有存在都忍不住心中纳闷。
“噗嗤,咳咳……”
这无情道修士除却身穿白衣,又擅长乐理,很多时候的言行都颠覆了所有人心中对于月神十二宫弟子的印象。
“你笑什么?”叶天枢忍不住开口问他。
游羁笑得前仰后合,听到这声问话,这才站起身,擦了擦眼泪。
他看向那一脸冷漠的高挑少年,想了想,又在袖中开启了一样东西。
青年微微一笑,一派温文典雅,倒是看不出方才那疯癫荒唐的模样了。
他笑过之后,这时又变得像个正常人了。
“咳咳,”游羁轻咳了几声,想了想,对叶天枢说道,“我愿意为花道友作证,除去诸位心中怀疑的种子,只是我想先向道友讨要一个保证,不管我待会做什么,道友之后都不会向我追究。”
叶天枢额角挑了挑,隐约觉得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要发生了。
可游羁长得人模人样,想来应该不会做什么不成人样的事情。
于是他点了点头。
“你是谁,竟然敢欺负花苦苦!”
一道熟悉的稚嫩嗓音,忽地在此地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