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实在熟悉得过分,叶天枢豁然变了脸色,可举目四望,四周却没有熟悉的身影。
众修士观之,不免为之大惊。
这自名为花无泪的神秘少年,自出现在他们面前开始,便是一副极其冷漠高傲的姿态,何曾有过这般难以自持的时候。
不过,花苦苦?这是什么鬼名字!
诸位修士齐齐将目光投向游羁,只见他掌心波光荡漾,上有一轮月影悬浮,流光汇聚的月轮中央,正倒映着过去的一段时光。
一个面上被贴心地遮了层云雾的孩童,十分猖狂地骑在一个少年的头上。
虽然看不清面容,可只听声音,看那颐指气使、霸道张扬的姿态,足以看出此子应当常年身处高位、得天宠爱,身份想来足以同灵界几大家族的少主相比。
但诸位天骄的目光,却情不自禁地落在那被孩童骑在头顶的少年身上。
那小小的、瞧不出年纪的孩子猖狂无比,骑人脖子就算了,还揪人头发捏人耳朵,让人不由想起自己家中的混世魔王,可怕得很。
而那被他骑在头顶的少年,那张脸生得俊秀冷漠,却不自觉地露出宠溺之色,甚至在那孩子爬上头顶之时,还贴心地扶正对方的位置。
关切宠溺之态,溢于言表。
最可怖的是,他生得同面前的花无泪一模一样!
“道友,我的眼睛好像瞎了。”
“道友,我也是啊。”
一时之间,众人的目光团团围聚在墙角神情怔怔的少年身上,原地寂静无比,只听见一连串奶声奶气的叫唤。
“祖宗,这个时候,您怎么出来了?”
“我要是不出来,你就要被这坏蛋欺负死了。”
“是,是,是小的不懂事,教祖宗担心了。”
“……”
“娘嘞,我的耳朵好像也瞎了。”
“那是聋了啊,傻瓜。”
叶天枢反应过来,当即面如火烧。
什么苦大仇深什么冷漠威严什么神秘莫测,全都碎了个彻底。
少年慌乱地转过身去,面对着墙壁,十分冷静地说了一句:“够了!”
“不够不够,再来点,游道友继续啊,游道友继续。”
游羁已经乐得不行,笑得蹲在地上,似乎感觉到腹痛,但却没有半点想要停下的意思。
“诸君,我觉得……”我们能再多看一下,确认更多细节。
“你这坏蛋,真是败坏祖宗名声,你的爹爹妈妈要是知道自己的娃娃在外边做坏蛋,一定会羞得要死……”
游羁:“……”
这话好像当初是骂我的。
他忙不迭地取消了溯流光倒映的过往。
一抬头,重重的唏嘘声响起。
“噫——玩不起。”
“咋,怎么不继续听?”
“……”
于是游羁也恶狠狠地来了一句,“够了!”
“噫——”
挥散了溯流光,他自觉万事无忧,当即泰然自若道:“如诸君所见,花道友的真实身份,是一位不可说大能的孩子的孙辈。”
他重新施展溯流光,调节时间,把那小祖宗前辈有关身份来历的话语放了出来。
无视在墙角看起来似乎要以头抢地的少年,游羁笑眯眯地说道:“诸君啊,眼下对花道友的身份可还有疑虑啊?”
诸位修士面面相觑,挤眉弄眼,虚空中顿时飞起了无数的传音。
叶天枢感受到那阵波动,决定重振旗鼓。
他敛容正色,转过身去,迎面而来就是一句。
“花道友,你到底叫花无泪还是花苦苦啊?”
叶天枢:“……”
不待他回答,周围又有声音说:“嗐,当然是花无泪啊,花苦苦一听就不是个正经名,他叫花苦苦,我还叫叶甜甜呢。”
“说不定他叫花哭哭呢。”
叶天枢:“……”
够了,我说够了,有完没完!
“妈妈在上,俺觉得证据已经够了,看他那孙子样确实很孙子,要是真是那叶天枢,只有给人当爷爷的份。”
“你搁那背族谱呢。”
“是啊是啊,叶天枢那家伙眼睛朝天看,脾气像条狗,总之中二得要死,半点不像这位花道友那么,呃啊,体贴小祖宗。这样温驯无害……额……”
“你搁那继续硬夸。”
“嗳,你啥意思?”
于是一鸡一狗打成一团。
叶天枢闭上眼睛,重新整理思绪,再睁眼,一张满是络腮胡的脸怼了上来。
花臂大汉瓮声瓮气道:“怪不得小哥你平常不爱说话,原来是带孩子带的。哎哟,不早说,我把我家那娃子拉扯大后也不咋喜欢说话了,谁带孩子谁不疯啊……”
大汉滔滔不绝地吐着苦水,直到叶天枢终于忍不住,想要委婉打消对方向他诉说女儿小时候多么像个甜心的热情,一位身披皮草身材健美的女郎臭着脸走上前来,把自家老父给牵走了。
“失礼了,”她对少年礼貌微笑,接着转过脸去,怒目圆睁。
“你几个意思?咋,带你家小公主还嫌烦!嘴上小棉袄小月亮小甜甜说得欢,现在就来嫌弃我小时候难带啦?”
“哎哟喂,乖女,阿爹这不是被那个邪灵的手段给影响了吗,哎哟,我平时哪里会啥都往外说啊,都是那群邪灵的错……”
两父女也噫噫哇哇地一边闹去了。
徒留再次被打断话头的叶天枢愣在原地。
耳边还在回荡着当初游羁同华澜交谈的声音,叶天枢听着听着,满心的羞窘渐渐淡去,心中不由再次生出许多怀念来。
眼前一片昏蒙,五颜六色的头不时攒动,叶天枢却忽然再一次去想,不知华长生此刻是不是应当已经渡过界河,到达灵界了。
这时,游羁又再次拾起话头。
他抱臂而立,环视四周,笑语温柔,“诸君啊,看来大家心中已无疑虑了,现下便让我们揭过这个话题吧。”
可他不说还好,一说起来,便有人接着话茬继续反驳了。
依旧是那个通天神殿的老鼠精。
“等会,我心中还有疑虑。”他以审视的目光扫视游羁,发出质疑。
通天神殿的弟子问:“真是奇怪,如若游道友手握证据,为什么一开始不放出来,任凭我等肆意揣测,直到事情避无可避,这时候才给了说法。”
“还有,”他嗤笑了一声,讽刺道,“就凭那么一段掐头去尾的影像,也能就此将那鬼鬼祟祟的家伙身份洗白吗?你的依据又在哪里?”
游羁渐渐冷了神色,似乎心中憋了许多脏话,但是碍于身份涵养没有直白说出。
“你眼瞎吗?”凭着超拔的身形,游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好歹是鼠族的一员,能修炼到通天神殿里头,血脉应该还算尊贵。虽然我给那娃娃加了层雾气遮脸,但是人家那身上的血脉威压,你是半点没感受到吗?”
说完,他瞥眼看向在角落缝衣服一样缝补着白虎神魂的虞烬。
一时间万众寂静,虞烬感觉到不对劲,愣愣地抬起头来,又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低下头去。
“怎么,有什么,任务吗?”少年磕磕绊绊地开口道。
游羁想了想,把手中的溯流光抛了过去。
里头骑在少年头顶的娃娃奶声奶气地说:“嗯嗯,还有问题要问你。”
虞烬:“……”
虞烬默默抱着白虎离远了些。
游羁瞅着他那样,干脆利落地开口:“欸,虞烬呐,依你看来,以通天神殿的那位弟子的血脉等级,能不能感受那位小祖宗的血脉威压?”
这一代万兽灵体虞烬,得白泽神君赐福,堪称古往今来最强的万兽灵体。
况且他性子孤僻,不善交游,也没有偏袒任何一方的理由,更看不清楚局势。由他来判断,最是令旁者信服不过了。
虞烬便抬起头,看了眼那通天神殿的老鼠精,又看了眼溯流光里头的奶娃娃,不假思索地开口。
“如果他修为再高些,又或者血脉上有些什么神通,就能够感受到了。”
“……”
场上传来稀稀落落的笑声。
游羁一时也没想到,这小老鼠确实没法子看出那祖宗的血脉威压。
有时候修为差距过大,又或者血脉等级相差过大,高位者不特意放出威压的话,另一方确实可能感受不到。
他有些尴尬,但看那咄咄逼人的老鼠精现在气得满面通红,一时间又想笑了。
叫你给人添麻烦。
见那弟子讷讷无言,游羁便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好像十分惋惜似地。
“唉,原来如此,也罢。”他闭上眼睛,似乎不愿再看。
“那我就再多说几句。”青年冷静的声音在昏暗的地底传开。
“在场诸位怀疑花道友的身份,话说到底,也并非当真执着于他是什么身份,只要确保他对我们无害便是了。花道友心有顾忌,不愿暴露身份,虽是情有可原,但也难免招来怀疑。双方都有情有可原。”
游羁在原地走了几步,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
“原先时间紧急,大家都被邪灵纠缠,无法解脱,游某也没能腾出手来说起这些事。又看花道友随机应变,应对得体,况且此事涉及花道友隐私,我也不好提起……唉,就这样拖延了下来。”
他唉声叹气着,忽然又转过身去,对着墙角的叶天枢鞠了一躬。
“虽说是讨得了花道友的保证,也是事出有因,但游某还是要在这里向花道友道歉了。”说罢,又是深深一礼。
叶天枢瞧他鞠躬跟吃饭喝水一样随意,半点没有对礼节的敬畏,沉默一瞬,点头接受了他的道歉。
“无碍,游道友也是为了大家好。”
这时,溯流光内又传来属于过往的声音。
奶声奶气的孩子好奇问:“那个叶天枢是谁,很厉害吗?做过什么,怎么会有人要追杀他?”
成熟的白衣青年促狭道:“没错,他作恶多端,听说这人鼻孔朝天看,肆无忌惮,得罪了全灵界的天骄。你以后可要绕着他跑,小心遇上他被踩上一脚。还有这人不知天高地厚,空口诬陷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大人物,得罪了灵界王庭,若非元故仙尊庇护,怕是要灰飞烟灭了……”
叶天枢:“……”
游羁:“……”
啊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小祖宗,你当初为啥要问啊,我又为什么管不住这张嘴啊!
游羁十分淡定地转过身去,慢条斯理地挥去了溯流光。
一抬头,看见周围同伴们神色各异的面容。
“老大,你说出了我一直不敢讲的话。”
“游道友,英雄所见略同啊!”
“天呢,你竟然还押韵!”
游羁:“……”
不敢回头。
游羁淡淡地笑了。
他继续说起正事。
“一开始没有放出影像,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但是都到这个时候了,再藏着掖着就实在说不过去。”
青年低眉垂目,语气十分沉静,“你们都看到了,那位花道友的小祖宗修为难辨,身上的血脉威压更是深不可测,家中长辈又是不可说的大人物,这等人又怎会跟我们猜的那几位有所牵扯。”
“唉,如果说是神龙遗孤,那虞烬道友又怎会认不出来?”
游羁感叹一声,神色又倏然转为凌厉,“若说他是我们月神,那岂不是质疑十二宫对吾神的虔诚!”
再一看游羁身后的一群十二宫弟子,皆是面色严肃地不住点头。
诸位天骄:“……”
十二宫的疯子能不能别随时随地发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