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视周围所有修士的脸色,游羁再次变换了脸色。
“至于说那位悬赏令上的家伙,嗯,大家应当都知晓,以他的所作所为,又有哪个大人物愿意庇佑此时的他?且那人已是修为尽废,如何及得上花道友的深不可测……花道友可是几乎靠一己之力斩杀了一位伪圣呢。如此年少英才,比之曾经那位,可是有过之而不及啊。至于现在,更是云泥之别……”
叶天枢冷眼看着他,听他滔滔不绝地拉踩着曾经的自己,忽然觉得手指有一些发痒了。
这人绝对有挤兑他、故意看他笑话的心思。
游羁仍在滔滔不绝地开口,“再说了,那家伙什么性子,大家不是都清楚吗?花道友又是如何性子,大家不也是十分清楚吗?”
诸位天骄都是不住点头。
“没错啊没错啊。”
“所以他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叶天枢听到这话,想了想,面露哀伤之色,“眼下这种生死绝境,我怕是再不能见我那祖宗了,何必再提。”
原来是即将天人两隔,近乡情怯啊。
“性情中人啊!”哽咽声。
“我也想我主人了。”嚎啕大哭。
“我在这里啊宝宝,以后再也不跟你闹别扭了。”揭开伪装,两只狐狸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叶天枢:“……”
邪灵挑拨七情六欲的能力真强啊,瞧这群家伙多么奔放,不知道摆脱影响之后,回想起现在这段时间的事情,会不会想把所有见过这些事情的家伙都杀了。
叶天枢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冲击。
游羁看着这闹哄哄的乱象,心知眼下这关已经过去了。
他思忖片刻,瞧着那通天神殿的弟子,言语冷峻,“眼下这闹剧也算是尘埃落定了,现在倒是有另外一件事情需要弄个明白。”
“眼下正是生死存亡之际,邪灵更是用足了手段,要我们七情六欲暴动,无法自行遏制,你却在这时言语挑拨,究竟是意欲何为啊?”
攻守之势异也。
原先咄咄逼人的弟子顿时神情僵硬,他环视四周,只见周围数双眼瞳齐齐凝望着他,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先前战场上望见的那一团团邪灵的拟态。
它们形如黑云,包裹着一双又一双眼睛,冷冷地凝视着他。
他打了个寒噤,强撑着对面前这群家伙说道:“如游道友所说,这人身份诡秘,眼下正是关键时期,此等隐患,实在不得不处理啊,我,我也是为了大家好。”
说着说着,他又自觉有理,心中的那点儿心虚便又淡下去了。
带领通天神殿诸多弟子的蒲兰蒲竺:“……”
什么玩意。
游羁却是神情淡淡,面上甚至能看出一些笑来,“原来是这样,那么蒲竺蒲兰两位道友,我倒是想知道,贵殿一直是如此肆无忌惮,仅凭一己猜想就能肆意指控他人吗?”
他的目光如寒刃,带着不可忽视的锋芒,“若非我手握实证,方才若是任由贵殿子弟指控下去,若是污蔑了花道友,就算不说他个人的生死安危,于大局而言,也是伤了现下仅存的最强战力之一,你是要我们大家一起为你的私心陪葬啊。”
这样的指控实在不是那位通天神殿弟子所能承担的,他思来想去,见蒲竺蒲兰眼观鼻鼻观心,作壁上观,只得自己嗫嚅开口。
“但现在不是证明了他的清白吗?”
“呵,”游羁笑了一声。
青年寒声道:“若非我有证据,就算凭我一面之辞为他担保,恐怕也会被你歪曲成为了大局而故意粉饰吧。”
那弟子再没有话说了,他的心中确实是如此作想的。
蒲竺蒲兰一看他的脸色,当即解明了他心中所想,不由暗骂几声。
可毕竟是神殿弟子,不能叫外边的修士看了笑话,更何况眼下的局势确实容不得他们肆无忌惮。
思忖之间,两兄妹对视一眼,一同走到角落的少年面前。
“花道友。”/“花道友。”
蒲竺道:“今日之事是我通天神殿弟子对不住你,只是眼下局势危急,不好做出些有损战力的事情。”
蒲兰道:“只是花道友的委屈也不容忽视。我与蒲竺在此做出判决,内门弟子姚述返回神殿后,便将押入禁灵之地,服刑百年,且这百年间,他按照份例应得的修炼资源,都将赠与花道友。”
说罢,便将一株形似眼眸的令牌递给了叶天枢。
修士入禁灵之地便无法修行,且为了维持体内的灵力循环,反倒要耗费许多灵力。等到百年过去,他再出来,少不得要修为大跌,又缺少了百年来的修炼资源,再想追赶同辈,也是无能为力。
乍听起来平平无奇,可对于这么一个正值盛年的修士而言,这样的惩罚无异于断绝了道途。
听到这惩罚的所有天骄都不免心中一跳,不知是该为通天神殿的惩罚之重感到骇然,还是该欣羡那位花道友将得到的赔偿之丰厚。
叶天枢面无波澜,心知自己若领了这令牌,到时候也不可能去领那所谓百年的修炼资源。
毕竟自己身份敏感,通天神殿又与那势力有所勾结,自己前去,怕是自投罗网。
想了想,他故作不屑姿态,瞥了那令牌一眼,又侧首移开视线,冷冷道:“这令牌便拿回去吧,我只需要那家伙来向我道歉。”
蒲竺蒲兰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感慨于隐世大能的阔绰之余,随手招来姚述。
“姚述,你听见了,只需要一句诚心诚意的道歉,今日之事,便算是揭过了。花道友有容人之量,也不枉我兄妹二人替你斡旋此事。”
姚述手掌蜷曲,心知事情做到这种程度,对自己而言已经算是极好的了。
他走上前来,对这面容冷漠的少年深深一礼。
“是我多疑,污了花道友声誉,姚述在此向道友赔罪了。”
该死,这人究竟是使了如何手段,竟然能让月神十二宫的神使都愿意为他遮掩。
他断不可能错认,面前这所谓的花无泪,就是他们一直在追杀的叶天枢。
姚述压抑着满心的怨毒,面色恭敬地朝面前的少年一礼。
叶天枢瞧出他的心口不一,不过也不甚在意。
他心中已下了决定,对方的结局便是一个“死”字,区别就是在什么时候死。
少年点了点头,十分宽容地说道:“姚述道友知错便好,毕竟我也不是什么斤斤计较之人,只要接下来,大家能齐心协力,彼此信任,不为邪灵有机可乘便好。”
说罢,压抑地咳嗽一声。
这般大方得体的话语一出,旁听的诸位天骄不免心中一片羞愧。
真是令人害臊,说起来,他们刚刚也在怀疑这位花道友呢。
可对方为了大家受伤至此,若非有十二宫的司刑主在,且手握证据,今天岂不是要让英雄蒙羞。
众天骄面面相觑,愧疚占了上风,一时间又想起面前这人为了帮助大家而做出的种种牺牲了。
叶天枢瞧着事情告一段落,便主动开口:“无关之事实在是拖延了太久,眼下我等还需专心正事。”
少年侧身,对游羁开口:“游道友,现在便是举行仪式的时候了。嗯,除却点起抱朴香、蕴明盏这些东西,还有仪式进行中不可行亵渎之举,还有什么,是我们能帮上忙的吗?”
游羁见他泰然自若,对方才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现下甚至还有闲心提及正事的模样,不由暗暗感慨对方的心态之稳。
竟然是半点都没有害怕过么。
他暗暗咂舌,又道:“难为花道友记得清楚,除却道友方才复述的,嗯,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或许到时候能够一齐进入无情道境。”
游羁在原地徘徊几步,声音忽然变得沉稳了许多,“若是有幸进入无情道境,我便会用十二宫秘法将它放大,届时,我等便可摆脱邪灵手段的影响,进行一场完整的修炼,所以届时劳烦各位放些灵石、灵脉出来,也不拘着身份如何……”
他絮絮叨叨着,“此地的匿息阵法已经足够隐秘,也不用多加什么东西了。还有,除却灵气,到时候诸位若有什么能帮助修炼的手段,大可尽力施为。”
这时,一道年轻的声音忽然响起,“届时,我悬镜神殿会为道友加持气运,会将仪式成功的因果加固,令那道命运的可能放大。”
身着银蓝祭司服的少年男女立在一侧,静静地凝望着游羁。
见他投来目光,两位悬镜神殿的神仆阖上双目,又道:“圣子此次确实降临了浮生天,时机一到,他便会出现。”
游羁顿了顿,没多说什么。
毕竟赵见微这等人物既然一开始没有出现,眼下也不必指望。
他淡淡道:“多谢告知。”
两位神仆见他态度冷淡,也不置喙,又齐齐道:“圣子交代过一事。”
游羁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两位神仆齐齐望向一处。
叶天枢抬头,正正对上两位神仆隐含怜悯的目光。
“圣子说,你将在这场灭界之战中死去。”
所以他是什么身份都不用纠结了。
窃窃私语声,细如蚊呐,荡如海潮,涌进了他的耳朵。
悬镜神殿窥破因果,生死轮回前世今生都能一眼望尽,更何况为他断命的是悬镜神殿当代圣子。
诸位修士为他即将到来的死亡开始怜悯了。
顾怜袖和陆无回两个同他有联系的人都惊得定在原地,而游羁这刚刚为他洗脱嫌疑的无情道修士,也难免对他投向目光。
……
最冷静的,竟然是被判定死亡的叶天枢本人。
他竟有一种心头大石落地的感觉。
仔细想来,这样的结果,先前便已预料过,现在也不过是断绝了最后一丝渺茫的期望罢了。
有时候,知道自己不必再奢望,也是一种幸运。
叶天枢沉思片刻,蓦然想起先前在渡口,华长生控诉他的话语。
许诺的生辰礼物,现在还没有准备好,如果可以,如果有人能够安全离去,或许可以拜托对方把东西送给华长生。
他不再纠结,抬起头来,朝两位悬镜神殿的神仆点了点头。
“多谢告知。”
竟是语气无波。
游羁不免多看了他一眼。
眼见着周围熙熙攘攘,竟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叶天枢便再次开口,吸引了所有修士的注意力。
“悬镜神殿的道友能加固成功的果,那么其它道友,可还有手段?倒是可以说出来让游道友判断一下。”
见着冷漠少年如此看淡生死,眼下还如此顾全大局,诸位天骄不免为之振奋心神。
就连蒲竺蒲兰两兄妹也是心情颇为复杂。
两人对视一眼,接着缓缓道:“通天神殿弟子,可在仪式进行之时,延缓这片区域的时光流逝,尽量为十二宫的同道们争取时间。届时,仪式成功,或许能为花道友争得几分生机。”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话纯属安慰,但在这种情况下,大家还是忍不住凑上前去,七嘴八舌地安慰起来。
“大家多努力努力,说不得就都不用死了。”
“对对对,没错,都没影的事,现在担心做什么,咱努力努力,说不得这事情就没影了。”
“智者千虑或有一失,说不得圣子他老人家这回算错了呢。”
话音落,悬镜神殿的神仆们便盯着他看了几眼。
游羁一边把关着面前诸多同道届时能够施展的手段,一边在心里思量,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赵见微,为何会托弟子传来这样的一道消息。
他是看出了叶天枢的身份?如果看出来了,那道断定生死的判言,究竟是真是假?
总不能单纯是为了彻底打消大家对叶天枢的戒心吧?防止一群乌合之众为了所谓的怀疑而自取灭亡。
他思虑万千,可眼见着时间也不多了,便只得开口道:“好了,诸君,足够了,眼下我们点上清心凝神的一应事物,便可以开始举行仪式了。”
一时间万籁俱寂,而后零零碎碎的声响此起彼伏地响起。
昏蒙的黑暗一望无垠,倏然之间,一点点明亮的光芒忽地朝四周的黑暗泼洒而出。
疑是天上银河倾倒,落了满地。
清光灼灼,将所有的黑暗驱逐离去,光明取代了黑暗,将一切覆盖吞噬,笼进自己的怀抱当中。
月神十二宫的修士停下手中操练乐器的动作,有序地落在诸位天骄中央,而后一拂衣摆,轻轻落座。
其他修士也都安静下来,安静地落座在一旁。
寂静间,满溢的灼灼清光,这一刻渐渐淡去。
一轮轮虚幻的月影在十二宫弟子的身后升起,清光落了满地,汇成银白色的海潮,弥漫过每个人的膝头。
极致的安宁在这一刻降临,那一轮轮满月中央忽地落起了纷纷雪羽,而后朝外绵延而去。
近乎孤独的寂静充斥在每个修士的心间,所有的存在收获了久违的安宁。
心中沸腾的七情六欲忽然冷却下去,混沌的大脑也终于等来了清明。
顾不得为自己先前的言行羞窘,诸多修士各显神通,布设好修炼的环境,以及为月神十二宫的仪式提供助力。
所有的一切都在有序地进行,似乎有什么无形的存在号令了此地,命众生遵从祂的秩序。
直到真实的明月升至极天,月光即将吞没一切。
天外遥遥传来箜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