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黑暗中沈肆的脸，陈阿好有些呆愣。

但出于礼貌，她还是立马放下小手电筒，本想喊一声哥哥，忽然想起来，周后兰跟她说过，王英要喊自家奶奶为姐姐。

陈阿好想，那么沈肆的辈分也肯定是要比自己高一倍，所以就不能喊哥哥。

想了一转，她脆生生道：“沈叔叔，我叫陈阿好，是苦竹坝路口那户的孩子，我奶奶姓周”。

三月的晨风，夹杂着雾色，以及潺潺的小溪，让人心神宁静。

沈肆起了一大早，今日主家那边说了要早点到，就可以早点完工，前几日，都是一个好心的大叔带他上工，但今日那个大叔请假了，所以他一个人就提早走。

沿河公路虽然好走，但是弯弯绕绕，没有那边的山林小路好走，他本来准备在公路那边往上走小道，结果看到不远处有个小黑影，照着电筒一路走走停停，看起来那小黑影有些害怕，也有些孤单可怜。

想必是这边村里要去上学的孩子，他知道这条路尽头有个绿叶小学，有些小孩子在这里上学，但很多人都是成群结对的走，眼前的小黑影应该是哪个落单的小学生。

他也不知为何，看到这副情景，就没有朝着山林小路那边去，而是继续沿着河边的公路往前走。

听到陈阿好的声音，让沈肆有些欣慰，虽然他才来没多久，不知道她口中姓周的奶奶是谁，但他觉得这小女孩还是很有礼貌的。

可听到沈叔叔这三个字，他一时无言。

出于礼貌，他还是淡淡回道：“嗯。”

他没问陈阿好为什么叫自己叔叔，也没有看陈阿好，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跟在陈阿好后面七八步的地方。

陈阿好看到这架势，就立即明白，沈肆要跟自己一起走，于是立马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风还是从后面吹过来。

陈阿好听着沈肆的脚步声，也不那么怕了。

陈阿好听见他的呼吸，很轻，被风带过来，均匀的，缓缓的，让陈阿好悬着的心，慢慢踏实了下来。

路上还是有些黑，可她不那么害怕了。

有一段路，是上坡，上坡很长，陈阿好走得有些喘了，鼻子里吸进去的冷气剌得嗓子疼。陈阿好的步子慢下来，沈肆的步子也慢下来。陈阿好快一点，他也快一点。始终隔着七八步。

陈阿好虽然疑惑他为什么这么早起来，但也没有问他。

两人就这样走着。

他确实很瘦。薄外套的袖子长了一些，盖住了半个手背，手套和锯子就从他垂着的手上垂下来。他不看路，也不看陈阿好，就看着前面。侧脸的线条很硬，下颌骨棱角分明，鼻子很高，嘴唇抿着。头发有点长，被风吹乱了，他也不拨。

大概走了又有一个钟头。天光大亮了。

路左边的山坡上，松树的颜色很深，而山坡下面的枯草还是淡黄色的，铺了一层霜。

路边渐渐也有路过的学生，大家说说笑笑往前走。

又过了一阵，陈阿好往前走了很久，才想起来已经过了伐木山林了，所以当她回头望时，发现沈肆果然已经不见了。

她的心中，还是充满了感激，可同时又有些懊悔，自己该跟沈肆道个别的。

陈阿好每天都要走很远的路去上学，可是到了学校后，她真的讨厌读书，讨厌走这么远，把课本竖起来，又放下去，手指掐在第三十五页的边角上——这是开学第一周，她跟其他人一样，已经把语文书上的故事翻了很多遍了。

九十年代末的农村，家家户户已经能用上电灯，吃上大白米饭，也基本能供得起孩子念书，可是乡里的教育资源，与城里的教育资源，还是有着天壤之别，比如城里的孩子，可以有看不完的童话故事书，而村里的孩子，对知识和故事的渴望，就只能通过语文课本上的故事，来获得。

阿好不是一个天生聪慧的孩子，对读书还没有开窍，但她对书里的故事无比喜欢，很多故事情节，深深地吸引着她。所以，开学第一周，她就已经快要把所有故事都看完了，接下来就要惆怅，又去哪里才能得到好看的故事书了。

语文，对她来说，还勉强可以。

数学，才是让她恐惧的科目。

她其实很用力了。

指甲抠着课本上的字，一个个地抠，像是要把那些字从纸上抠出来塞进脑子里。可脑子像村里那口老井，深不见底，丢什么下去都听不见响。所以她特别俱怕老师提问，又盼老师提问——提问的时候至少大家都在听问题，旁边的聒噪会暂时停一停。

可阿好旁边是张账和刘共天，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从早自习讲到晚自习。张账说他爸从广东带回来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底带灯的，踩一脚亮一下。刘共天不信，张账就急了，两个脑袋凑到一块，用课本挡着脸，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低低的声音像蚊子叫，偏偏往她耳朵眼里钻。

她把身子往另一边偏了偏，肩膀抵住冰冷的砖墙。墙上有一块白灰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她盯着那小块斑驳看了很久，觉得形状像一只缩起来的刺猬。

“第三组倒数第二排那个高个子女孩子，你来回答。”数学老师的声音突然戳过来。

她猛地站起来，低着头看课本，课本上那几道算式像蚂蚁打架，又像蚯蚓在泥里乱拱，怎么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