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题，如何解？”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设……设……”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老师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但她听见了，每个字都听见了。老师说：“算了，坐下吧，认真听。”

她坐下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确实没认真听，可她又觉得自己已经很认真了，明明努力想去听懂，可是旁别的人叽叽喳喳，根本听不懂。她一直成绩在班里，都是中等偏下。

时间是什么？她突然想。时间大概是讲台上那根粉笔，越磨越短。可她的时间为什么这么长？长得像村口那条土路，怎么也走不到头。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放学了。

陈阿好去问陈晶：“你们今早为啥走这么快？”

“我们走了大山林的路，没有走大公路。”田峰道。

“明天等一下我，行不行？”不是阿好不争气，是她确实没有别的玩伴了，以及陈晶又是自己亲戚，肯定要搞好关系的。

所以她又跟陈晶和好了。

又过了几个月，时间一晃，还有几天就要期末考试了。

其他人都要走大山林，但陈晶回去的路，不想爬山，所以只有陈阿好跟陈晶一起回家。

阿好还买了两包辣条，跟她一起分享。

两人背着书包走在土路上，脚下是半干不湿的泥，踩下去一个浅浅的印子又弹回来。夕阳挂在西边那片麦田尽头，把田里的水洼映成橘红色的碎片。

两个人走了两个小时，风吹过田埂，去年冬天留下的枯草在脚边沙沙响，再走一阵快要到家的时候，远处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叫，隔着麦田听起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然后陈阿好听到了哭声。

不是风。风是呜呜的，那个声音是断断续续的，带着鼻音，像是有人把脸埋在袖子里哭。她停下来，歪着头听了一下。

陈晶也听到了，步子顿住，侧脸往路边那道坡下面看。

那条坡挺陡的，长满了枯草和带刺的野枸杞，坡底下是一条干了一半的水沟，沟底积着黑乎乎的淤泥，几根芦苇从泥里歪歪扭扭地戳出来。哭声就是从那儿来的。

“你听见没？”阿好问。

“听见了。”陈晶把身子探出去一点，眯着眼往下看，然后猛地缩回来，“下面有个人。”

阿好凑过去看。坡底下确实蹲着个人，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乱蓬蓬的，正坐在泥里哭。那人听到上面的动静，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脸颊上糊着泥巴和眼泪，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

是徐呱呱。

村里的大人，经常打趣徐呱呱，村里的小孩，也都喜欢嘲笑他，也有人很害怕他，因为他今年已经是个一米八的成年人了，总在村里到处转悠，嘴里嘟嘟囔囔的，有时候笑有时候哭，发起疯来，能吓死人。

村里人都叫他“呱娃子”，说他是“□□皮”，小孩们看见他就躲，有时候还拿石子丢他。但他从来不欺负小孩子，也不喜欢打人，更多的时候，是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在山坡上找蚂蚁堆，爬树，打野果子，自己跟自己玩儿，脸上时常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而此刻，他正趴在坡底下的淤泥里，一条腿陷在沟里，另一条腿蹬着坡壁，蹬一下滑一下，蹬一下滑一下，棉裤上全是泥，手抓着枯草根，草根断了，他又滑回去，哭得更厉害了。

“拉我上去……呜呜呜……拉我上去……”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像嘴里含着水在说话。

阿好蹲下来，把手伸出去试了试距离，够不着。她往坡下滑了一步，鞋底在草皮上打了个滑，于是她赶紧抓住旁边一棵小构树的树干，稳住身子。

“你干什么？”陈晶在后面喊，声音都变了调，“你下去干啥？你要是摔下去了，我可拉不上来你！”

“那这样，你在这里守着他，我去喊人来？”陈阿好想了想，还是要喊大人来才行。

“我......我去喊，你在这里守着他！”陈晶有些嗫嚅，也有些害怕，这徐呱呱可是个大傻子，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发疯，她才不要一个人在这里。

“行吧，你先去喊大人来帮忙，我在这里等。”

“好！”说完，陈晶就赶紧跑了。

回到了家，陈晶就去找奶奶，结果奶奶不在家，她又去找陈启单，他也不在，然后她去其他地方寻了一圈人，但此时，很多农家人都还在坡上干活，哪里有闲功夫在屋里，只有小卖部的谭二婆在。

谭二婆是外来户，对本地人没什么好感，听说此事后，翻了个白眼道：“我哪里能过去，老婆子我一把年纪，哪里有这个力气，你等一阵吧，肯定徐大傻屋头人要去找他的，阿好又不是傻子，肯定等会就回来了。”

陈晶一听，也是这个道理，于是放下书包，自己拿起作业开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