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门边的一支手电筒,拧亮了,一束白光打在地上,又移到地坝外面的公路上,照出一条亮堂堂的路。他走在前面,用手电筒照着路,陈阿好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院子,走上了来时的公路。
月亮比刚才更高了,也更白了。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月光下像是铺了一层轻纱,风一吹就散开一些,风停了又聚拢来。远处的麦田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青,田埂上的杨树一棵一棵地站着,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
九十年的乡村夜间小路上,没有什么车,也没有别的人,整个世界好像就剩下他们两个,和那束在路面上跳动的手电光。
两个人没有说话。从沈肆的家到陈阿好的家,要走差不多一里半路,沿着土路公路一直走,过了那颗老槐树,再下一个缓坡就到了。这一路上,沈肆始终走在陈阿好的右前方,手电筒的光始终照着前面的路,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陈阿好还跟着,就又转回去继续走。陈阿好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瘦削的背,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后脑勺,看着他脚上那双沾满泥巴的鞋子,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里。
到了家门口,陈阿好家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堂屋的门缝里漏出来,在门前的台阶上画出一道温暖的线条。周后兰跟陈启单站在门口,听到动静立马望过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情,看到陈阿好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先是松了一口气,又看到旁边那个高大的沈肆,愣了一下。
沈肆不等她开口,就说:“周奶奶,今天徐呱呱掉进坡下困住了,是她救了他,所以耽误了一点工夫,让您担心了,不好意思。”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语气也很诚恳。
周后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孙女,脸上的焦急慢慢变成了不好意思,连声说:“没得事,没得事,呱呱没事吧?”
“他没事,现在睡着了。”沈肆答道。
“那就好,你这么晚了还专门跑一趟,来,进来吃饭吧,锅里还有饭呢。”
沈肆摇了摇头,把手电筒关了,捏在手里,说:“不麻烦了,周奶奶,我徐呱呱还没有吃饭,我回去给他热饭,我先回去了。”
周后兰叹了一口气:“好孩子,去吧,苦了你,下次你赵婶要是忙,没有空过去帮王英擦身子,你就过来找我,我有空。”
自从王英瘫痪后,吃喝拉撒全要人照顾,其余的还好说,可这擦洗毕竟是男女有别,况且沈肆跟王英还不是一起长大的,自然不好帮她擦洗,这种都是他拜托了隔壁的赵如帮忙,但赵如有时候很忙,没有空,就只能拖着。
听到这话,沈肆眼眸微动:“好的,那谢谢您了。”说完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告了辞,转身就走。
沈肆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几步就消失在了前方。
沈肆走后,两个老人才开始详细询问来龙去脉。
阿好说了很多,但是没有提是陈晶把她遗忘了,她不想去说她的坏话,想着也许只是她搞忘了而已。
陈阿好对着奶奶笑了笑,爷爷陈启但有些生气:“你说你,这么晚不回来,刚才我们两个人跑了好多地方去找你,你下回再这样,你就别回来了,你要是走丢了,以后我们怎么跟你爸妈交待!”
周后兰也叹了口气:“算了,阿好也不是故意的,别说她了,她今日毕竟还是把呱呱救了,应该的,只是下回,你要跟我们说一声,哪怕找个人带信回来,晓得不?”
陈阿好有些抱歉,点点头。
见状,两位老人也消了气,端出饭菜,三人开始慢慢吃晚饭。
三月的天,还是有些凉,陈阿好的气血不足,从小手脚冰凉,最小的时候,爸爸妈妈走后,奶奶生了一场大病,她就挨着爷爷陈启单睡,后来长到三岁,她又开始跟着奶奶一起睡,每一次睡觉,她都是把脚紧紧贴着奶奶的大腿,才能感受到温热,才能睡得着。
这一夜,没做什么梦,她睡得很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