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上的风带着三月里特有的湿润气息,麦田在暮色里泛着青幽幽的光。
陈阿好背着书包,左手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从地里拔的蒜苗,根上还带着湿泥。她走在最后面,脚步有些跟不上,只能小跑着跟上沈肆的步伐。
前面的沈肆,身上背着徐呱呱。
呱呱经历了一个下午的哀嚎哭泣,此刻像一截失去力气的木桩,软塌塌地伏在沈肆背上,两条胳膊无力地垂在沈肆胸前,脑袋歪在沈肆的肩窝里。
“我走前面给你们打灯。”说完,阿好就走到前面去了。
陈阿好看着沈肆背着徐呱呱走在下坡的土路上,路很不好走,她走走停停,总是侧过身子,尽力把电筒举得高一些,生怕他俩会打滑。
沈肆看着她卖力的样子,抿了抿唇:“不用举这么高,你看好脚下的路,别摔了,我看得见。”
阿好点点头,她发现沈肆的步子确实走得稳稳当当的,每一步都踩得结实,鞋底碾过细碎的石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想起学校里那些嘴碎的男生,想起镇上那些骑着摩托车轰隆隆过去的年轻人,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人这样——这样沉,这样静,好似一座不会说话的山。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升起来了,挂在东边那排杨树的顶上。月光洒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投在坡下的公路上。快到沿河的公路,能听得到隐隐约约的流水声。
下到坡底的时候,陈阿好又举起电筒,走到了沈肆的侧后方。月光正好打在沈肆的侧脸上,轮廓分明,眉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黑,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有一层细密的薄汗。他背上的徐呱呱歪着头,脸朝外,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不知道是笑还是难受的弧度,呼出的气息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雾,又很快散了。
陈阿好忽然就冒出一句话来:“你好高啊。”
沈肆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脚步顿了一下,大概只有半秒钟,又继续往前走。河面上吹来一阵风,带着水腥气和青草的味道,把他的衣角掀起来一点,又落下去。陈阿好觉得他应该是听到了,但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他见过的大人,不管是村里的还是镇上的,听到小孩子说话总会搭腔的,要么嗯一声,要么笑一下。可这个人没有,他就那样稳稳地走着,像是刚才那四个字只是一片树叶从树上落下来,被风吹到河面上,打了个旋儿,就飘远了。
陈阿好也不觉得尴尬。他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这个人不说话也是应该的,就好像月亮从来不会跟人说话,但它每天晚上都挂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照着这条路,照着这条河,照着所有走夜路的人。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王英的家。
沈肆背着人提起卷帘门,卷帘门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陈阿好跟进去,站在堂屋里没动。沈肆把背上的人放在堂屋的一把竹椅上,那人一沾椅子就滑了下去,几乎要瘫到地上,沈肆又弯腰把他扶正,从灶台上拿了一个搪瓷缸子,倒了半缸凉水,放在那人手边。
呱呱醒了,就嘿嘿一笑,然后靠着八仙桌又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陈阿好站在门边上,看着他做这些事情,忽然觉得这个屋子好干净,比王英持家的时候要干净不知道多少倍。只是,堂屋里没有什么家具,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一些农具,以及一张遗照。
看到遗照,她就不敢乱看了,她很怕死人相关的东西。
沈肆转过身来,走到灶台后面,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些水果和其他一些包装精致的吃食,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把袋子递到陈阿好面前:“谢谢你今日陪着他,辛苦你了。”
陈阿好退了一步,把篮子放到地上,摇了摇头,说:“沈......叔......我......我不要。你……你好好照顾呱呱叔,呱呱叔喜欢吃糖,你给他留着吧,我家里还有饼干的。”
不是阿好不想吃,她只是想到王英家里现在这么困难,沈肆又这么辛苦,她不想白拿人家的吃食,万一他们饭都吃不起怎么办,以后只能吃糖了,再说这糖一看就很贵,自己并不想要。
沈肆没有收回手,就那样举着袋子,深邃的眼眸看着陈阿好,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不着急,也不生气,就是那么看着。那种目光让陈阿好想起冬天的河水,不结冰的时候,水是冷的,但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
陈阿好还是摇了摇头。
沈肆没有再坚持。他弯下腰,把塑料袋的口子扎好,然后打开了陈阿好的书包,轻轻放了进去:“走吧,天黑了,我先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