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肆有时实在听不分明——尤其是碰上那些把“f”和“h”混作一谈的老人家。
比如一位大娘嘴里念叨着“户敏”,他听成了“胡敏”,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人家说的是“富民”。再比如那位大爷,拍着胸脯说自己是“付豆的付”,他后来才弄明白,原来是“胡豆的胡”。
西南地区的口音像一锅熬得浓稠的麻辣汤底,声母韵母都在里面翻腾打转,前鼻音和后鼻音更是各唱各的调。
好在他从前常被老师夸学东西快,耳朵也算灵光,两个小时的磕磕绊绊下来,竟也摸清了这些大爷大娘嘴里那些字究竟拐了几道弯。实在拿不准,他便侧过身去问旁边的大叔——乡里乡亲的,谁和谁都认得,总不至于把名字写错。
只是不知是不是感冒的原因,他此刻冷汗直流,身子有些打寒颤,身体很不舒服。
但他眸光沉了再沉,努力压制下来,不让别人看出端倪,因为此刻他走了,就没有人能主笔,他做事情向来不喜欢半途而废。
阿好排了好一阵,终于到了跟前。红布上摊开的礼簿已经写了大半本,墨迹还没干透,亮晶晶的。
“阿好呐,你咋自己来挂礼,听说你爸添了个大胖小子,你有弟弟了,开不开心?”旁边坐着的秦从云笑了笑,有些没话找话,就喜欢逗小孩,不为别的,就纯好玩。
陈阿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装傻充愣,这种场合,她不可能说自己不开心,但其实她又不想违背内心真实想法,于是有些无措。
沈肆垂着眼,没有抬头,笔尖悬在纸上,声音有些低:“什么名字?”
“呃......陈——陈相——”她顿了顿,说了自家爸爸的名字,然后弯腰凑近了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陈,耳朵陈,相亲的相。”
沈肆点了点头,没说话。接着他提起笔,在砚台上蘸了点墨,刚要落笔,外头忽然喧腾起来。
“哟呵,接亲的人回来了,新娘子到了!”
“卧槽,快去看快去看!!!听说这次的新媳妇很好看嘞!!!”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整座喜棚顿时像炸开了锅。板凳哗啦啦响,人影憧憧,大人们都往外涌,想抢个好位置看新媳妇进门。红双喜的剪纸被风掀起来,噼里啪啦地拍着柱子。锣鼓喧天声从村口传过来了,还混着鞭炮的硝烟味,热烘烘地扑面而来。
只一瞬间,这边就空了,村上娱乐活动少,每逢办喜事,都是热闹事,也都是稀罕事,家家户户,男女老少都喜欢看新媳妇,就连田家两兄弟和陈晶都跑出门口张望。礼房这里,长条凳歪歪斜斜地横着,桌上瓜子壳撒了一地,只剩她和沈肆。
陈阿好没走,不是她不感兴趣这种场合,只是她看出沈肆有些不对劲,苍白的脸,微微有些颤抖的手。
沈肆确实很不舒服,他能察觉到有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望着自己,眼前的小姑娘,正是最坐不住的年纪,可她却没跟着往外跑,反而站在这里。
他虽然有些疑惑,但他并不打算开口问她,毕竟自己现在很难受,他很少生病,就算生病,从前一有症状,家里的私人医生就会前来,立马止住了蔓延的可能,到这乡村后,他也几乎没有生过病,每日最多的,是做完工后的疲惫,睡一觉就好了。
可现在他只觉得头重脚轻,冷汗涔涔,仿佛整个世界都是轻飘飘的。
“沈......叔......不,沈肆,你是不是不舒服?”陈阿好盯着他,忽然开口。
沈肆执笔的手顿了一下。
那声音不大,轻轻的,像是怕惊着什么人。可在这突然空旷下来的喜棚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格外分明。
他抬起眼来看她。眼前的小女孩眼睛很亮,干干净净的,像雨后的天空。可这双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担心。
“我没事。”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又补了一句,“去吃饭。”
陈阿好没再说什么,转身跑了。
他以为她到底还是去看新娘子了。毕竟八岁的孩子,谁不想看热闹呢?可不过片刻,阿好又蹬蹬蹬地跑回来了,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杯水。白色的搪瓷缸子,印着“囍”字,边沿磕掉了一小块瓷。她两只手捧着,走得很慢,生怕洒了。
“我奶奶说,生病了就要多喝水,你喝这个,是我刚才找我二姨给我装的,不脏,这个我洗过两遍了。”她把搪瓷缸子放在沈肆的面前,仰着脸看他,额头上有细细的汗。
她知道城里人都有些洁癖,所以她去拿搪瓷缸子的时候,已经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洗过好几遍了,绝对不止两遍。
沈肆有些诧异,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很紧。
“谢谢你。”他点头道谢,声音压得很低。
陈阿好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一双眼睛,清亮得像山涧里的水:“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