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肆捏着药片,没往嘴里送,反而抬头看着陈阿好。灯影在他脸上晃,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沉在阴影里。
他忽然开口:“你怎么回去?”
“等下我奶奶会来接我的,你快吃药吧!沈叔叔!”
“陈阿好。”
“嗯?”阿好有些疑惑,望着他。
“你为什么执意要喊我叔叔?”沈肆终于问出了心里的困惑。
“因为王英姑奶奶比我高两个辈分,那你......你是她的......要比我高一个辈分呐——”她声音有些小,害怕沈肆因为自己戳破了他是王英儿子的秘密,虽然所有人都知道了,但是没有几个人会在正主面前提出来。
“你跟王英有血缘关系吗?”
见沈肆没有生气,而是问出这个问题,阿好道:“我......我不知道,奶奶没有跟我说,只让我这样喊。”
“你奶奶让你喊我叔叔的?”
“呃......好像......没有。”确实没有,周后兰每次都是沈小子,没有说过她应该如何叫他,这是她自己揣测推算出来的。
她见沈肆不说话,立马催促道:“你快把药吃了吧?”
沈肆低下头,手指捻着那粒白色的药片,慢慢把药放进嘴里,就着水咽了。陈阿好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放下心来。
吃完药后,沈肆靠在床头,半阖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烧还没有退,额头上一层薄汗,衬衣领口被汗浸湿了,贴在锁骨上。灯光映着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因为发烧,唇色比平时红一些,衬得那张脸更加冷淡疏离。
像一块灼热的白玉。
沈肆目光落在窗外的田埂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个小时后,夜已经很深了。
阿好坐在床边的板凳上,两只手撑着脸颊,眼皮已经开始往下坠了。她强撑着睁开眼,努力不让自己掉下去。
“有人去世,一般要忙到这么晚吗?”沈肆的声音有些淡,当年沈家人去世的时候,所有后事都是殡葬一条龙服务,他只负责来往的宾客而已,所以并不知道农村里面有人过世,需要忙到这么晚。
“我......我也不知道......”阿好把板凳往床边挪了挪,攥着裤腿的手指绞了两下,以前她好像没有什么印象,因为如果村里有人去世了,一个人出去帮忙,另一个大人肯定会留下来在家里,所以一般她早早就睡着了,并不清楚奶奶或者爷爷多久回来的。
沈肆的目光从阿好的手上掠过,停了半秒,又收回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抿了一下嘴唇。
片刻后,沈肆撑着床沿坐了起来,“走吧,陈阿好,我送你回去。”
沈肆的动作很慢,没什么声音。太阳穴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很快就松开了。他把脚伸进床前的鞋子里,弯腰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他顿了一下,等那阵晕眩过去,才慢慢系好鞋带。
陈阿好想要阻止的时候,沈肆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领口微微敞着,锁骨下面青筋浮起来。他的脸色在灯下近乎透明,嘴唇发紫。
阿好愣住了,赶忙道:“你还没有好,不要送我,我......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沈肆没看她,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下来穿上,对着她,声音不大:“你敢一个人走夜路?”
“你还在发烧!我也可以先不回去,在这里等奶奶的。”阿好急了,跑过来拽他的袖子。
沈肆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因为发烧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但目光很平静,没有商量余地:“陈阿好,这里没有你可以睡觉的地方。”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手电筒,试了试光,然后又递给阿好一个手电筒。
阿好还想说什么,沈肆已经推开了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丝丝凉意。他被风吹得微微眯了一下眼,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攥紧了手电筒,迈步走进了黑暗里。
阿好赶紧跟上去。
土路很黑。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只照亮脚下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路两边的草被风吹得沙沙响,还有阵阵虫鸣,远处杨树林的影子黑压压一片。
院子里黑黢黢的,天上没有星月,云压得很低。沈肆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他步子很快,不像一个病人,倒像是在赶路。陈阿好小跑着跟在后面,听见沈肆的呼吸越来越粗,偶尔压着嗓子咳一声。
沈肆觉得自己踩下去的每一脚,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地面是硬的,但腿是软的,膝盖随时要打弯。烧又上来了,从骨头缝里往外蒸,衬衣被汗浸透了。
“沈叔叔。”阿好在后面喊他。
“嗯。”
“你病还没有好,你不要走快了。”
沈肆没回答,但脚步不动声色地慢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