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好举着另外一个手电筒照路,光柱晃来晃去。她偷偷看沈肆的背影——沈肆穿着深灰色的外套,领子竖起来,后脑勺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走得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其实烧成那样,怎么可能不难受。
阿好鼻子有点酸,快走两步跟上去,没有说话,只是走在他旁边,靠得很近。
沈肆低头看了她一眼。
没说什么。
两人沉默走了一阵。
到了村口的岔路。
往左是大路,两边没有人家,全是庄稼地和杨树林。夜里那段路黑得连天和地的分界线都看不清,只有风穿过杨树叶子发出的哗哗声。
沈肆停下来,扶着路边那棵老槐树,站了几秒钟。
他在调整呼吸。
胸腔里的气息滚烫,呼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他没有弯腰喘气,也没有扶着头,只是靠着树干站着,下颌微微抬起来,看着那条黑沉沉的大路。
表情还是那样,清清淡淡的。
“沈叔叔,你别送了,马上过去就到家了,我自己能走。”阿好仰头看他。
沈肆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陈阿好正准备继续说话,就看见前头不远处亮起了一团光。那光晃晃悠悠的,越来越近,是手电筒。手电筒后面跟着一个人影,走得急,脚步有些蹒跚。
“是你吗?阿好!”周后兰的声音劈开了夜气。
陈阿好的心一下子落了地,她赶忙跑上前去。
“阿好,是你吗?”周后兰隔着几步远,又喊了一遍。
“奶奶,是我!”
说完后,她转头看沈肆,“我奶奶来了,你快回去——”陈阿好的话没说完,周后兰已经走到了跟前。手电筒的光扫过来,照在沈肆身上,周后兰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全是心疼和责备:“哎哟,你这孩子,大半夜的,你发烧了,就不要送她了撒,吃药了吗?”
“吃了吃了,刚才吃过了。”阿好替他回答。
沈肆没说话,垂着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周后兰从肩上卸下一个布包,布包用旧毛巾裹着,打开来,里面是一个搪瓷缸子。缸子还冒着热气,隔着毛巾烫手。
“这是那边煮的夜宵,小米粥,我还夹了点凉拌菜放在里面。”周后兰把缸子塞到沈肆手里,不容拒绝,“你人不舒服,肯定想喝点软糯的,晚饭也没有好好吃吧,拿回去吃点。”
沈肆低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缸子。
缸子外面印着“劳动最光荣”的红字,盖子没盖严,白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带着小米的香气。
他把缸子握在手里,沈肆站在原地看着周后兰,目光平静,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一双因为发烧而微微发红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深,像冬天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涌:“谢谢您,周奶奶”。
周后兰摆摆手:“不谢不谢,你快回去休息躺着,不要在这里吹风。”
“奶奶,我给沈叔煮了粥的。”
周后兰笑了笑:“就你这个手艺,肯定是煮糊了,沈小子不好意思说”。
“赶紧喝,喝了润润嗓子,你这嗓子怕是烧干了。”周后兰摆摆手,又转头去看自己的孙子,上下打量了一遍,伸手在小男孩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不省心的,让你哥送啥。”
“我没让他送,沈叔叔自己非要送。”阿好小声说。
周后兰叹了口气,转身看着沈肆:“回去这两天好好休息,不要累着,药要按时吃,阿好的二舅公去世了,后面作夜的时候,每家每户都要去,以前王英跟阿好的二舅公家还是有往来,你现在既然在村里,到时候还是应该要随一点礼,随多少,去看王英的礼金簿子。”
沈肆点点头:“好的,周奶奶,我记下了。”
“你病得这么严重,明天不要自己做饭了,我明天喊阿好给你送饭过来,她这几天没有事情,你使唤她帮你一下忙,家里要喂的兔子这些,都让她去做。”
沈肆站在夜风里,眸子黑沉,缓缓道:“不必了,周奶奶,我睡一觉就好了,您回去吧”。
沈肆走后,周后兰叹了口气,揽着阿好的肩膀往回走。
夜风还在吹,远处的狗又叫了两声,杨树叶子哗哗地响。头顶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