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个月。
深秋的风已经有些刺骨了,田埂上的草枯了大半,阿好在读三年级下册,每天早上周后兰给她换干净衣裳时都要嘱咐几句:“乖乖,你路上走稳当些,别又把衣服弄得跟泥猴一样,你是个小乖乖,不是个野人,哪有姑娘家家的把自己搞得浑身是泥巴的。”
可陈阿好连着五天回家都灰扑扑的,膝盖上、袖口上全是干透的黄泥,头发里还缠着草屑。前天周后兰只是皱眉,昨天阿好的妈妈-李书君打电话来问情况,周后兰在电话里说了阿好两句,陈阿好低着头没吭声。
今天更过分,阿好半边脸都蹭了灰,鼻尖红红的,像哭过又擦干了。
“阿好,你到底咋个回事?走路不长眼睛的?这两天下雨,衣服洗了都不干,你现在一天换一套,哪有那么多衣服换!”周后兰有些生气,语气也有些重了,拿着湿毛巾给她擦脸,陈阿好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硬是没掉下来。
她不想说。
每天放学走到那段上坡路,谭家那个黑胖子谭大牛就会从路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后面跳出来,有时候拿小石子丢她,有时候伸手扯她的辫子,最过分的是直接推她,把她推倒在路边的泥地里。陈阿好不是好欺负的,每次都跟他打,指甲掐、牙咬、拿书包抡,两个人滚在地上打坐一团,打完架陈阿好一瘸一拐回家,衣服自然是没法看了。
可这天不一样。陈阿好早上起来就蔫蔫的,周后兰摸了摸她额头,不烫,便还是让她去了学校。上午还好好的,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课,她开始觉得身上发软,脑袋沉沉的,像顶了一口锅。放学铃响的时候,她背着书包往外走,腿像灌了铅。
天灰蒙蒙的,飘起了雨丝,不算大,但打在脸上凉飕飕的。陈阿好心里有点发怵,她今天实在没力气打架,只能盼着那个黑胖子今天没来。可刚转过那个弯,谭大牛就从柳树后蹦出来了。
“哟呵,死丫头,看你还是一副倒霉鬼的样子!”谭大牛冲她做了个鬼脸,手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泥巴。
陈阿好没吭声,低着头想绕过去。谭大牛往左一步拦住她,陈阿好往右,他又一步。陈阿好不想理他:“滚开,我今天不想跟你打架。”
“哟哟哟,说得你好像很厉害一样,你以为你是哪个啊?傻逼”谭大牛笑着把泥巴甩在她黄色的衣服上,啪的一声,泥点子溅了她一脸。
陈阿好攥紧了书包带子,咬着牙往前冲,谭大牛伸手一推,她本来就腿软,这一下整个人摔进路边的水沟里,膝盖磕在石头上,冰凉的泥水瞬间灌进了袖口和领口。她趴在水沟里,浑身发抖,雨好像也大了些,打在背上又冷又重。
谭大牛站在路边哈哈大笑。
陈阿好没有像往常一样爬起来冲上去,她就那么趴在泥水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跟雨水混在一起。她觉得自己像一片破叶子,被风吹雨打,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忽然间,她有些恨所有人,为什么这该死的傻叉要霸凌她,为什么她要上这个该死的学,为什么其他人都有家里人接送,自己的爸妈没有在身边。
谭大牛笑了一阵,见她不起来,又继续准备朝她扔东西。
陈阿好拿着伞,朝着谭大牛戳去,谭大牛一个躲闪,又发狠朝着阿好撞过来,一巴掌打掉她的雨伞,伞被掀飞掉进旁边的泥潭里,然后谭大牛又踹了阿好几脚,阿好想反击,却发现自己力量有限,动弹不得。
等谭大牛打完了,陈阿好在泥水里趴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朝着苦竹坝走去。一路上的风雨打着她的脸和背,鞋子也掉了一只,她浑然不觉,只是麻木地超前走着,走了很久很久,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上学的路,回家的路,都是这么漫长。
她觉得自己应该不能活着长大了吧?
走了几个小时候,她终于艰难到了苦竹坝的村口,她浑身湿透了,脏得不成样子。但她没有回家,而是拖着书包拐上了另一条路,朝谭大牛家的方向走去。
谭大牛家住村东头,一个大院子,门口堆着柴火垛。陈阿好站在院门口,雨浇得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她在谭大牛门前大喊:“有人吗?出来一下!”
谭大牛的奶奶从堂屋里出来,看见浑身泥水的陈阿好,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哟呵,阿好,你啷个了?看你脏成这个样子?咋回事嘛?”
陈阿好声音有些大,却也有些抖,更多的是不甘:“秦奶奶,谭大牛他……他每天在路上拦我,推我,今天把我推到水沟里了……还打了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谭大牛的奶奶就哼了一声:“哟,我家牛牛可乖得很,你别乱说啊。小孩子一起玩闹,碰一下碰两下的,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快回去吧,去洗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