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桥的灰尘,比白荼荼想象中要多得多。
她抡着那把比她人还高的骨柄扫帚,从桥头扫到桥尾,又从桥尾扫回桥头,来来回回折腾了三十多遍,桥面的青石板总算能照出模糊的人影——如果地府有“人影”这种东西的话。
“三百遍……判官大人真狠得下心。”荼荼杵着扫帚喘气,抹了把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鬼差之躯,哪来的汗?但这动作做惯了,改不掉。
桥那头,孟婆正守着她的汤锅,慢悠悠搅着一锅浑浊汤汁。见荼荼累成这副模样,老太太咧嘴一笑,露出仅剩的三颗牙:“小荼荼,过来歇歇,婆婆给你尝点新东西。”
荼荼眼睛一亮,扔下扫帚就飘过去:“孟婆婆,您又研发出新口味了?”
孟婆从汤锅旁摸出个陶碗,舀了半勺汤,又从袖中掏出个小玉瓶,往里头滴了两滴莹绿液体。那汤顿时变了颜色,从浑浊灰白化作清透的碧色,还冒出几个小泡泡。
“尝尝,”孟婆推过碗,“‘三生汤’试做版第一号。”
“三生汤?”荼荼端起碗,凑到鼻尖闻了闻——有彼岸花的香,忘川水的涩,还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陈年旧梦的味道,“这喝了能咋样?”
“按理说,该让人记起三生三世。”孟婆眯着眼,“不过嘛,婆婆我手艺退步了,这第一锅估计只能让人打三个时辰的嗝——每个嗝,冒一段前世记忆碎片。”
荼荼手一抖:“婆婆,您这是拿我试药呢?”
“哎呀,试试嘛。”孟婆拍拍她肩膀,“反正你是鬼差,魂魄稳当,顶多难受一阵子。要是效果好,往后咱地府就多一道特色汤品,专门卖给那些死前执念太深、不肯过桥的痴情种——让他们把前世情债嗝出来,清清爽爽投胎去!”
荼荼嘴角抽了抽,但看着孟婆殷切的眼神,又不好拒绝。她心一横,仰头把碧色汤汁灌了下去。
汤入喉,先是一阵清凉,随即化作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没什么特别感觉嘛。
她正想着,忽然腹中“咕噜”一声。
紧接着——
“嗝!”
一个响亮的长嗝从嘴里冒出来。随着这声嗝,眼前忽然闪过一幅画面:漫天桃花,树下站着个穿红衣的背影,那人回眸一笑……
画面只持续了一瞬,就消散了。
荼荼愣住:“刚才那是……”
“嗝!”
第二个嗝打断思绪。这次是战场,金戈铁马,血染长空,有人在她耳边嘶吼着什么,听不清。
“嗝!嗝!嗝!”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嗝声连绵不绝,画面碎片也接踵而至:宫殿、星空、锁链、火光、还有一双深若寒潭的眼睛……
“停、停停!”荼荼捂住嘴,可嗝声根本止不住。她感觉自己像个漏气的皮囊,每嗝一下,就往外冒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孟婆在旁边拿着小本本记录:“嗯……反应剧烈,画面清晰,持续时间……估摸真要三个时辰。小荼荼,辛苦你啦,等会儿帮婆婆记一下,一共嗝出多少个画面,内容都是啥……”
荼荼欲哭无泪。
于是接下来的两个多时辰,奈何桥头出现了奇景:一个女鬼差一边机械地扫地,一边“嗝、嗝、嗝”地打着长嗝,每嗝一声,就自言自语念叨一句:
“嗝——桃花……嗝——打仗……嗝——谁的眼睛这么冷……嗝——这宫殿挺气派……嗝——锁链好重……”
路过的鬼魂都绕道走。
牛头马面来巡查时,远远瞧见这景象,牛头挠挠角:“小荼荼这是练什么新功法?”
马面摇头:“怕是孟婆又捣鼓出什么怪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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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如果幽冥有“日暮”这个概念的话——是指奈何桥头那盏引魂灯自动亮起的时候。
荼荼终于不打嗝了。
她瘫坐在桥墩上,感觉魂魄都被嗝空了。孟婆笑眯眯递过来一碗清水:“辛苦辛苦,来,漱漱口。”
荼荼有气无力地接过,忽然想起什么:“婆婆,我刚才看见的那些画面……是谁的记忆?”
“自然是你的前世呀。”孟婆理所当然道。
“可我当鬼差三百年,引渡处登记的前世就是个普通绣娘,哪来的战场宫殿?”荼荼皱眉,“而且那些画面零零碎碎,根本连不成故事。”
孟婆搅汤的动作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许是……许是你前前世、前前前世的记忆呢?三生汤嘛,总得有点深度。”
这话说得含糊。
荼荼还想再问,孟婆却摆摆手:“行了行了,今天试汤到此为止。你赶紧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继续扫桥呢——对了,判官大人方才传话,说给你安排了个新住处,就在寒幽小筑隔壁。”
“寒幽小筑?”荼荼一愣,“那不是地府招待贵宾的地方吗?我一个小小的三等鬼差,配住那儿?”
“原本是不配,”孟婆笑得意味深长,“可谁让你隔壁住了位贵客呢?判官大人说了,让你就近‘伺候’着,免得战神殿下在地府人生地不熟,走岔了路。”
荼荼:“……”
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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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幽小筑位于幽冥深处,毗邻忘川支流,是地府少有的“景观房”——虽然窗外景观只有灰蒙蒙的雾霭和永远不开花的黑铁树。
荼荼抱着她那点可怜的家当(一床薄被、两套换洗鬼差服、半罐舍不得吃的桂花糖)来到小筑院门外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差点把糖罐摔了。
这、这还是她记忆中的寒幽小筑吗?
原本阴森古朴的青瓦小院,此刻被一层淡金色的结界笼罩。结界内,院中那口枯井正“咕嘟咕嘟”往外冒热气——不,是温泉!井水化作氤氲白雾,将整个小院烘得暖融融的。墙角那排万年不长叶的铁树,竟然抽出了嫩绿新芽。最离谱的是,院中央的石桌石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白玉雕成的桌椅,桌上还摆着个琉璃瓶,瓶里插着几枝……仙界的瑶池莲花?
“这得烧多少仙灵石啊……”荼荼喃喃道。
她住的“隔壁”,其实是寒幽小筑的附属偏房,与主屋只隔一道墙——一道薄薄的、年久失修、据说半夜能听见隔壁动静的墙。
荼荼推开偏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陈设简单到寒酸:一张硬板床,一张掉漆木桌,一把三条腿的椅子,墙角还有蜘蛛在结网。
很好,这才是地府员工宿舍该有的样子。
她把薄被铺在床上,刚坐下,就听见隔壁传来“哗啦”一声水响。
紧接着,是极轻微的、衣物摩擦的声音。
荼荼耳朵竖了起来。
那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停了。然后有脚步声在隔壁屋内走动,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停在隔墙的位置?
她屏住呼吸。
“咚咚。”
墙被敲了两下。
一个清冷的声音透过墙壁传来,带着点刚沐浴后的微哑:“隔壁住的是谁?”
荼荼头皮一麻。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恭敬又无辜:“回殿下,是小人白荼荼。判官大人安排小人住在这儿,说是方便……伺候殿下。”
墙那头沉默了三息。
“不必伺候。”玄夜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冰冷,“安静待着,别扰本君清净。”
“……是。”
脚步声远去。
荼荼松了口气,瘫倒在床上。可刚躺下,肚子又开始“咕噜咕噜”叫——孟婆那碗汤的后劲来了,不是嗝,是饿,魂魄深处传来的、抓心挠肝的饿。
她想起怀里还有半罐桂花糖,摸出来,捻了一小块含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稍稍缓解了饥饿。她咂咂嘴,又捻一块。
“咔嚓、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