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微的咀嚼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墙那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茶杯搁在桌上的声音。
荼荼动作一僵。
“你在吃什么?”玄夜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着明显的不悦。
“……桂花糖。”荼荼小声答。
“声音太大。”
“……”
荼荼默默把糖罐塞回怀里,用薄被蒙住头。饿,还是饿。她想起孟婆说过,三生汤耗魂力,得补补。补什么好呢?对了,忘川河边的彼岸花籽,据说能安魂……
她蹑手蹑脚爬起来,推开后窗。
偏房后窗正对着一小片彼岸花丛,此时花开正盛,血红色的花瓣在幽冥微光中摇曳。荼荼探出半个身子,伸手去够最近的那株花——
指尖刚触到花茎。
“吱呀。”
隔壁后窗忽然开了。
玄夜披着件墨色外袍,散着发,站在窗前。他显然刚沐浴完,发梢还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没了白日的冷厉戎装,此刻的他看起来……竟有几分慵懒的烟火气。
当然,如果眼神不那么冷的话。
四目相对。
荼荼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捏着那株彼岸花的花茎。
玄夜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又移回她脸上。
“你在做什么?”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荼荼干笑:“那个……赏花。对,夜里无聊,赏赏花,陶冶情操……”
“彼岸花,”玄夜淡淡道,“据记载,花叶不相见,寓意生死别离。你大半夜陶冶这种情操?”
“……”
“摘花做什么?”他又问。
荼荼知道瞒不过,索性破罐子破摔:“饿了,想弄点花籽煮粥喝。”
玄夜似乎没料到是这个答案,眉头微挑:“鬼差也会饿?”
“寻常不会,”荼荼叹气,“但今天喝了孟婆的特制汤,魂力消耗大,得补补——殿下您要尝尝彼岸花籽粥吗?虽然味道不咋样,但安魂效果一流。”
“不必。”玄夜拒绝得干脆。
他关窗之前,忽然又丢下一句:“明日辰时,随本君去枉死城查案。”
“啊?”荼荼一愣,“我也去?”
“判官安排的。”玄夜的声音隔着窗传来,“说你熟悉地府,可做向导。”
窗关上了。
荼荼站在自己窗前,捏着那株彼岸花,半晌才回过神。
查案?和这位冷面战神一起?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花,又抬头看看隔壁紧闭的窗,忽然觉得,接下来这三个月,恐怕比扫三百遍奈何桥还要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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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荼荼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饿,还是饿。她摸出怀里最后一点桂花糖,含在嘴里慢慢化着。糖的甜味让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小时候”,自她有记忆起就是鬼差了,但偶尔会有些零碎画面闪过:有人喂她吃桃花糕,有人在她手腕上画桃枝,有人抱着她看星星……
那些画面很模糊,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浓雾。
她抬起右手,借着窗外幽冥微光看腕间那枚胎记。桃枝形状,从手腕延伸到小臂内侧,颜色很淡,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今夜这胎记似乎格外清晰。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指尖触到的地方,传来微弱的、温热的悸动。
奇怪。
隔壁忽然传来动静。
是玄夜在走动,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他在屋内踱步,一圈,两圈……然后停在隔墙的位置。
荼荼屏住呼吸。
她听见极轻的、纸页翻动的声音。他在看卷宗?这么晚了还不睡?
过了一会儿,翻页声停了。
玄夜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
“白荼荼。”
“嗯?”她下意识应声。
墙那头似乎顿了顿,似乎没料到她还没睡。
“你在地府三百年,可曾见过轮回镜碎片?”他问。
轮回镜?荼荼努力回忆:“听说过,是天界至宝,三百年前碎了,碎片散落六界——但地府应该没有吧?要是有,早就上报天界领赏了。”
“……”玄夜沉默片刻,“睡吧。”
“哦。”
荼荼重新躺好,闭眼。可脑子里却开始翻腾:轮回镜碎片?战神殿下专门下界来找这个?枉死城魂魄失踪,莫非和碎片有关?
她想得入神,没留意腕间胎记又微微热了一下。
而隔壁屋内,玄夜坐在白玉桌前,指尖点着一卷泛黄的宗卷。卷上记载着三百年前那场震惊六界的神器崩碎事件,但关键部分已被焚毁。
他抬头,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落在隔壁那间寒酸的偏房上。
白荼荼。
一个普通的、话多的、胆子不小的地府鬼差。
可为什么……她腕间那枚胎记,和他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印记,如此相似?
玄夜收回思绪,合上卷宗。
窗外,忘川水声潺潺,彼岸花在夜色中无声摇曳。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正看见隔壁偏房的后窗也开着一条缝——那女鬼差大概是睡相不好,被子踢了一半掉在地上,一只脚还耷拉在床沿。
玄夜看了三息,抬手轻挥。
一道微不可查的金芒闪过,隔壁窗户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他关窗,转身回榻。
而偏房内,睡得昏天黑地的荼荼翻了个身,咂咂嘴,嘟囔了一句梦话:
“桂花糖……再给一罐嘛……”
夜色渐深。
寒幽小筑内外,一仙一鬼,隔墙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