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开始观察顾晏，是在签完那份契约的第二天。

锦衣卫的习惯——观察目标，记录习惯，寻找规律。他观察顾晏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观察他喝咖啡不放糖但放奶，观察他工作时不喜被打扰但不会拒绝他端进去的茶，观察他胃疼时不喊疼只会揉太阳穴，观察他怕黑所以卧室里永远亮着一盏小夜灯。

那几天，沈昭开始尝试适应这个陌生的时代。

天气好的时候，他会出门走走。别墅区很大，绿化很好，有花有树有水池。沈昭穿着飞鱼服，腰间别着绣春刀，走在铺着石板的小路上。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飞鱼服上的纹样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三百年。”他低声说。

三百年，沧海桑田。

一个路过的大叔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小伙子，你这衣服哪儿买的？COS得挺像啊。”

沈昭皱眉：“COS？”

大叔愣了一下：“就是……模仿啊。你这是在模仿锦衣卫吧？”

沈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本官不是模仿。本官就是锦衣卫。”

大叔笑了：“行行行，你是锦衣卫。”然后走了，边走边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入戏太深。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妈妈带着一个小男孩走过来。小男孩看到沈昭，眼睛瞪得大大的，拉着妈妈的衣角说：“妈妈你看！大将军！”

沈昭低头看着那个小男孩。小男孩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他的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但身体往前倾，像是想靠近又不敢。

“你是大将军吗？”小男孩问。

沈昭想了想。他不想骗一个孩子。“本官是锦衣卫指挥使。”

“锦衣卫是什么？”

“是……”沈昭顿了一下，“是保护皇帝的人。”

年轻妈妈笑着对沈昭说：“不好意思啊，孩子不懂事。你能跟他合个影吗？他特别喜欢古装。”

沈昭不知道“合影”是什么意思。但他看到那个小男孩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年轻妈妈拿出手机，蹲下来，对着沈昭和小男孩拍了一张照片。沈昭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长方形，想起了iPad。这个时代的人，好像什么东西都能装进那个小盒子里。

小男孩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沈昭好几眼，挥了挥手：“大将军再见！”

沈昭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再见。”

沈昭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推开门，还没来得及换鞋，就看到顾晏从书房里快步走出来。不是走，是冲。顾晏的脸色很不好看——不是生气的那种不好看，是另一种。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你去哪了？”顾晏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沈昭听出了那个平静下面的东西。那种东西，他在明朝见过——那些丢了孩子的父母，那些找不到妻子的丈夫，那是恐惧。

“属下只是在这里憋闷，出去走了走。”沈昭如实回答。

顾晏看着他。从头看到脚。飞鱼服，绣春刀，长发散在肩侧。他的目光在沈昭身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他回来了，确认他没事，确认他不是幻觉。

“你就穿成这样？”

沈昭低头看了看自己：“是的。这有什么不妥吗？”

顾晏深吸一口气，抬手扶住了额头。他的手指压在太阳穴上，揉了两下。沈昭注意到，那是顾晏压力大时的小动作。但这一次，他揉得比平时用力，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知不知道——”顾晏的声音顿了一下，“我以为——”

顾晏放下手，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是我疏忽了。我带你去买两套衣服。”

“买衣服？”

“对。买这个时代的人穿的衣服。”顾晏已经转身去拿车钥匙了。

沈昭站在商场门口，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玻璃穹顶，沉默了。穹顶很高，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落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片不规则的光斑。商场里人来人往，说话声、脚步声、音乐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明朝的庙会。

“大人，这是……集市？”

“商场。”顾晏说，“买东西的地方。”

沈昭走进去。他的飞鱼服和绣春刀引起了一阵骚动。

“大人，那是什么？”他指着一个圆形的东西，上面有很多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东西，那个东西在慢慢转。

“旋转寿司。”

“寿司是什么？”

“吃的。”

沈昭盯着那些小碟子看了一会儿，那些碟子排着队，一圈一圈地转，像受了什么驱使。他看向顾晏：“大人，那个碟子自己会动。”

“它在转。”

他跟着顾晏往里走，路过一家奶茶店，停了下来。

“大人，那些人手里拿的是什么？”

“奶茶，就是……茶里面加了奶和糖”

沈昭的表情变了。茶里面加奶和糖？茶是清饮的，怎么能加这些东西？

“好喝吗？”

顾晏想了想：“还行。”

沈昭听到“还行”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

“属下想喝。”

顾晏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没有拒绝。他买了两杯，一杯给沈昭，一杯自己拿着。

“大人，这个怎么喝？”

“用吸管。”顾晏指了指那根管子，“吸。”

沈昭低头，含住吸管，吸了一口。奶茶涌进嘴里，甜的，有茶的香味，还有一粒一粒的东西。那些小粒圆圆的、滑滑的，在嘴里滚来滚去。

“大人，这里面有东西。”

“珍珠。”

“珍珠？”沈昭的表情变得严肃，“珍珠不是长在贝壳里的吗？为何在茶里？”

顾晏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那个不是真的珍珠。是粉圆。吃的。”

沈昭又吸了一口，嚼了嚼。Q弹的，甜甜的，不像珍珠，倒像是一种他没吃过的糕点。

“好吃吗？”顾晏问。

沈昭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好吃。”

顾晏看着他喝奶茶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沈昭吃东西的时候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会先看，再闻，然后小口小口地尝，确认没问题了，才会正常吃。他的睫毛很长，低着头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腮帮子因为吸奶茶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又鼓起来。

这是锦衣卫的习惯——防毒。顾晏不知道这些，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吃东西的样子，有点可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顾晏愣了一下。

可爱？

他怎么会想到这个词？他的字典里没有“可爱”这个词。他从来没有觉得任何人“可爱”。他连“喜欢”都很少用。但现在，他看着沈昭低头喝奶茶的样子，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就是“可爱”。

顾晏猛地转过头，快步往前走。

“大人？”沈昭抬起头，发现顾晏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背影看起来很匆忙，“大人等等属下！”

顾晏没有停，走得更快了。他的心跳有点快，他不知道是因为走得太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大人！大人！”

沈昭在后面追。他的腿很长，步子很大，但顾晏走得实在太快了，像是在逃。

“大人！您走那么快做什么？”

顾晏停下来，转过身，一把捂住沈昭的嘴。

“闭嘴。”

沈昭的眼睛瞪大了。顾晏的手掌贴在他的嘴唇上，他的手指很凉，有一点点咖啡的苦味。沈昭看着顾晏的脸——顾晏的耳朵是红的，脸颊也有淡淡的粉色，连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呼吸有点急促。

沈昭眨了眨眼。

顾晏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立刻把手收回去，转过身。动作太快，像是被烫了一下。

“走吧。”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像是在掩饰什么。

沈昭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他的耳朵红得很彻底，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着了火。

“大人。”

“嗯。”

“您的耳朵红了。”

“没有，风吹的”

沈昭看了看四周。商场里，没有风。

他们在商场里买了好几套衣服。顾晏挑，沈昭试。

沈昭试衣服的时候，顾晏坐在外面等。售货员小姐笑着说：“先生，您朋友穿什么都好看。”

顾晏看了她一眼：“不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