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货员愣了一下：“那是……”

顾晏转过头，看向别处。

沈昭从试衣间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散在肩侧。他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扯了扯毛衣的袖子，又拉了拉衣领。

“大人，这衣裳……太软了。”

“毛衣就是这样的。”

“属下穿不惯。”

“多穿就习惯了。”

沈昭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确实，看起来和这个时代的人差不多了。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摸了摸腰间——空的。

“大人，属下的刀呢？”

“在家。”

沈昭沉默了片刻。没有刀，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缺了一条胳膊，像少了一只眼睛。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从腰间一直蔓延到心里。

“这个时代不需要刀。”顾晏说。

沈昭没有说话。他知道不需要。但他还是想要。刀是他的身份，是他的命，是他从明朝带到这个时代唯一的东西。没有刀，他是谁？一个没有身份的人，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

顾晏看着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刀在家。不会丢。”

沈昭抬起头，看着顾晏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冷，但此刻，里面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嗯。”

回到家，沈昭把新衣服收好，然后坐在书桌前，拿出一个本子。

那本子是顾晏给他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公司用的便签本，白色封面，左上角印着星澜科技的logo。顾晏随手从办公室拿的，扔给他时说：“想写什么就写。”

沈昭当时不知道想写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写下了第一行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用的是简体字——林助理教他的那个版本。他写了一会儿，停下来想了想，又继续写。然后他合上本子，把它放在书桌的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声响。

谁都不知道他写了什么。

过了几天，顾晏在书房找一份文件，无意中翻到了那个本子。

他本来没打算看。但那本子开着，放在桌面上，像是被主人忘记合上了。顾晏扫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本子上写着：

“大人不吃辣。”

“大人不吃香菜。”

“大人胃不好，要喝粥。”

“大人加班要提醒吃饭。”

“大人怕黑，睡觉要留一盏灯。”

“大人工作压力大时会揉太阳穴。”

“大人说‘还行’的时候，就是‘很好’。”

“大人耳朵红了的时候，会说‘风吹的’。”

顾晏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他继续往下翻。

“大人一个人住。三百平米的房子，只有大人一个人。属下也是一个人。但属下的家不在这里。属下的家在三百八十年前。”

“大人今天笑了。属下很高兴。”

“大人今天加班到很晚，属下在客厅等。大人出来看到属下，愣了一下。大人说‘怎么不睡’。属下说‘等大人’。大人没说话，但属下看到大人转身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大人今天胃疼。属下煮了粥。大人喝了两碗。大人说‘还行’。属下觉得大人说的‘还行’就是‘很好’。大人不说‘很好’，但属下知道。”

最后一行的墨迹比较新，像是刚写的：

“大人笑起来很好看。但大人不常笑。属下希望大人多笑。”

顾晏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沈昭端茶进来的样子，想起沈昭煮粥的样子，想起沈昭在商场里追着他喊“大人大人”的样子，想起沈昭喝奶茶时腮帮子鼓起来的样子。他想起沈昭说“属下只是工具”时的表情。工具，不会做这些。

顾晏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但他做了一件事——他打开手机银行，给沈昭的工资卡里多转了两万块。备注写的是：“奖金。”

第二天，沈昭看到银行短信，拿着手机来找他。

“大人，属下做了什么得奖金？”

顾晏没有抬头，继续看文件。

“……保密。”

“那属下谢谢大人。”

“嗯。”

沈昭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大人。”

“嗯。”

“属下会继续努力的。”

门关上了。顾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那天晚上，顾晏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本子上的字。

顾晏起身去了书房。

凌晨三点，整栋楼只有书房的灯还亮着。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但注意力不在屏幕上。他在想那个本子。在想沈昭写字的样子。在想沈昭说“属下会继续努力的”时的表情。

门被推开了。

沈昭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看起来像是从床上刚起来。但他的眼睛很清醒，不像刚睡醒的人。

“大人，该睡了。”沈昭把牛奶放在桌上。

顾晏看了一眼牛奶，又看了一眼沈昭。“睡不着。”

沈昭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顾晏脸上停留了几秒——观察。他看到顾晏眼下的乌青，看到他微微皱着的眉头，看到他揉太阳穴的手指。

“属下会一套安神的内功心法，大人要不要试试？”

顾晏嗤之以鼻：“内功心法？”

“锦衣卫的。能让人安神入睡。”

顾晏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想说“不用”。但他实在睡不着。他已经连续几天没睡好了。

他坐到沙发上。

沈昭坐在他身后，手掌贴在他的后背上。顾晏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不凉不热，刚刚好。然后，一股暖流从沈昭的手掌传出来，顺着他的脊背蔓延到全身。像冬天的炉火，像夏天的温水。

顾晏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他的肩膀不再那么硬了，他的眉头舒展开了，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顾晏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沈昭肩上。沈昭靠着沙发背，也睡着了。他的头微微歪向一侧，呼吸均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还放在顾晏的后背上，一整夜没有移开。

顾晏没有动。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感受着沈昭的呼吸，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条细细的光线。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很久之后，沈昭动了一下。他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沈昭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自己靠在顾晏肩上，立刻坐直了身体。

“大人，属下——”

“嗯。”顾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我饿了”

“属下去做早饭。”

他站起来，走向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大人。”

“嗯。”

“您昨晚睡得还好吗？”

“……还行。”

沈昭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顾晏看到了。

“那属下以后每晚都给大人按。”

顾晏没有说话，他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