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开了。陆辞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那个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推开顾晏办公室的门,大步走进去。
顾晏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是陆辞,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有男朋友了,来看看。”陆辞的视线扫过办公室,落在窗边。沈昭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阳光从窗外落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黑色的改良西装,长发束起,脊背挺直。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走过去,围着沈昭转了一圈。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一种挑剔,手指在西装裤缝上轻轻敲着,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你就是那个‘男朋友’?”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玩味的、挑衅的味道,“我告诉你,我跟顾晏从小一起长大,他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睡觉习惯用什么姿势,我都知道。你知道多少?”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看起来很自信,很从容,很游刃有余。但他的手指还在敲。沈昭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属下知道大人胃不好,不能吃辣。怕黑,睡觉要留一盏灯。工作压力大时会揉太阳穴。他喝咖啡不加糖,但会加一点奶。他加班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但不会拒绝属下端进去的茶。他说的‘还行’,就是‘很好’。他耳朵红的时候,会说‘风吹的’。”
陆辞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的手指停了。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维持那个弧度,但已经维持不住了。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微微收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看向顾晏。顾晏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文件,没有抬头。
陆辞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认识顾晏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他以为自己是最了解顾晏的人。他记得顾晏小时候的样子,瘦瘦的,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他记得顾晏父母去世后的样子,更瘦了,更不爱说话了,眼睛里多了一层冰。他记得顾晏一个人扛起一切的样子,十六岁,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殡仪馆门口,对每一个来吊唁的人鞠躬,面无表情。
他以为他懂顾晏。他以为他是唯一懂顾晏的人。
但这个来了不到两个月的男人,看到了他没看到的东西。
陆辞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他没有松手。
“你赢了。”他的声音有点哑,“行,你赢了。”
他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像平时那样说“改天请你吃饭”,没有说“我走了别想我”,没有说任何一句插科打诨的话。他的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他的背影像是在逃。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门没有关。他没有力气关门了。
走廊里,陆辞的脚步越来越快。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的眼眶红了,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死死地抿着。他不会哭。他是陆辞,陆氏集团的继承人,花花公子,情场高手。他不会为了一个不喜欢他的人哭。他从来不会。
他进了电梯,门关上,只有他一个人。他靠在电梯壁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光刺得他眼睛疼。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想起小时候。顾晏帮他打架那次,两个人坐在巷子里,他帮顾晏擦药。顾晏的手臂上全是淤青,嘴角破了,流着血。他说“你疼不疼”,顾晏说“不疼”。他信了。他什么都信。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陆辞睁开眼,走出去。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他走出大厦,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支烟。手在抖。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他的心情一样,飘忽不定。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给我找个男朋友。现在。立刻。要比顾晏那个帅。”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你认真的?”
“认真的。非常认真。”
“什么要求?”
陆辞想了想。“男的。活的。长得好看。比我矮。比我乖。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不会顶嘴。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你确定你找的是男朋友,不是宠物?”
“真麻烦!我自己去找。”
陆辞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从顾晏的公司出来之后,他就一直在走。走过了一条街,又走过了一条街,走过了天桥,走过了地下通道。他的脑子很乱,乱到什么都想不了。
一个人撞到了他。
陆辞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眉头皱起来。他刚要开口骂“你他妈不长眼啊”,那个人抬起了头。
陆辞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张很小的脸。皮肤很白,白到几乎透明。眼睛很大,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快要哭了。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小鹿,像兔子,像什么受了惊的小动物。
陆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对不起对不起……”那个人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怯怯的、慌张的调子。他低着头,连连鞠躬,手指攥着衣角,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陆辞看着那只攥着衣角的手。手指很白,很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颜色。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陆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他的手。他应该骂人的。他应该推开这个人,然后继续走。但他的手不听使唤地伸了出去,抓住了那个人的手腕。
很细。他的手指能圈过来。
“当我男朋友。”陆辞听到自己说,“一个月二十万。看你这个穿着,很缺钱的样子吧。”
那个人的眼睛瞪大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有惊讶,有困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我不是这样的人……”他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只是假装男朋友。”陆辞说,“我要气一个人。三十万。”
那个人的眼眶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像随时会落下来。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手指攥得更紧了。
“我答应你。”他的声音很轻,“但你能不能温柔点跟我说话?我怕。”
陆辞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突然揪了一下。奇怪,他为什么要心疼?这一定是错觉。
他咳了一声,松开了那个人的手腕,语气软了一点。
“知道了。”
他看着那个人的眼睛,认真地说:“这是逢场作戏,你别动真感情。我不喜欢你,也不可能喜欢你。明白吗?”
那个人低下头,小声说:“……明白。”
“你跟着我走吧。之后要跟我住一起。”
陆辞转身走了。他没有看到,身后那个人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因为陆辞的反应,跟他预判的一模一样。
温以宁推了推眼镜,跟了上去。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的表情已经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怯怯的、慌张的样子,而是一种很安静的、胸有成竹的表情。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