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带着温以宁去买衣服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随便买两件应付一下就行。
他没想到,这一逛就是一下午。
“这件呢?”温以宁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低着头,手指捏着衣角。
陆辞看了一眼。“丑。”
温以宁低着头走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了。这次是一件白色的Polo衫,领口竖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中学生。
“这件呢?”
“……换。”
温以宁又走回去了。
再出来,是一件深灰色的卫衣,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那只猫眯着眼睛,和温以宁的表情如出一辙。陆辞看着他——卫衣大了一号,袖子盖住了半截手指,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他站在那里,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
陆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丑。”他说。
温以宁低下头,又走回去了。他的肩膀微微塌着,背影看起来有点可怜。陆辞看着那个背影,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他咳了一声,对着试衣间的门说:“那件卫衣……还行。留着。”
门开了一条缝,温以宁露出半张脸,眼睛亮亮的:“真的吗?”
“……真的。”
温以宁从试衣间里出来,手里抱着那件卫衣,嘴角翘着,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陆辞别过脸,不看他。
又试了好几件。温以宁每试一件都会走出来,站在陆辞面前,低着头,小声问:“这件呢?”陆辞说“还行”,他就笑。陆辞说“换”,他就乖乖回去换。陆辞说“丑”,他的肩膀就会塌一下,但下一秒又打起精神,拿起下一件走进试衣间。
陆辞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从试衣间里走出来,一次又一次地问他“这件呢”,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好像不知道什么是生气。不管陆辞说什么,他都不会反驳,不会不高兴,只会点点头,然后照做。他像一团棉花,软绵绵的,怎么捏都不会变形。
陆辞不知道自己是在享受这种感觉,还是在心疼。
“你到底有没有审美?”陆辞终于忍不住了。
温以宁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粉色的衬衫,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我以前没买过这么贵的衣服……”
陆辞愣了一下。“你以前穿什么?”
温以宁低下头,声音更小了:“福利院的旧衣服……还有……别人捐的……”
陆辞愣住了。“你是孤儿?”
温以宁点了点头。他的眼圈红了,嘴唇微微颤抖,但他忍着没哭。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粉色的衬衫,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小花。
“我在晨星福利院长大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陆辞的心猛地一沉。晨星福利院。那是他家投资的。他记得那所福利院,记得父亲每年都会去,记得那些孩子的脸。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跟父亲去福利院的那次。他大概十岁,父亲让他给孩子们发糖果。
他一颗一颗地发,发到最后,发现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孩。那个小孩瘦瘦小小的,缩在墙角,不敢过来。他走过去,把糖递给他。那个小孩抬起头,眼睛很大,眼眶红红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他接过糖果的时候,手在抖。
陆辞不记得那个小孩的脸了。但此刻看着温以宁,他莫名觉得熟悉。那双眼睛,那种怯怯的、小心翼翼的神情,那种接东西时手会抖的习惯——
“你……”陆辞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温以宁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陆辞内心OS:我怎么又心疼了?他身世可怜关我什么事?逢场作戏而已。
他别过脸,不让自己看那双眼睛。
“行了,这件、这件、这件,全买了。走吧。”
他转身就走,步伐很快。他不敢慢下来。他怕自己慢下来,就会忍不住问更多。你什么时候来的福利院?你几岁?你吃过苦吗?你现在还有没有——不,不能问。逢场作戏而已。他不需要知道这些。
温以宁抱着衣服袋子,小跑着跟在他身后。他的腿没有陆辞长,跑起来有点喘。
“陆总……谢谢您……”
“别谢我,这是工作需要的装备。”
温以宁没有说话。陆辞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那脚步声很轻,像猫,像兔子,像什么不会伤人的小动物。陆辞的步子慢了下来。不是刻意的,是不知不觉地慢了。他不想承认,但他不想让那个人在后面跑。
“陆总。”温以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又怎么了?”
“那……我能请您吃顿饭吗?”
陆辞停下来,转过身。温以宁站在他身后,抱着那堆衣服袋子,仰着头看他。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里面倒映着商场天花板的灯光。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紧张,一点期待,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用我自己的钱。”他说,“虽然不贵……但是是我的一点心意……”
陆辞看着那双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陆辞内心OS:……我是不是病了?(???)?
他深吸一口气,别过脸。
“……行吧。就一顿。不许超过两百块。”
温以宁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眼睛弯成了月牙,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奖赏。
“谢谢陆总!”
陆辞转身走了。他的步伐还是很快,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他们去了一家很小的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