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店面不大,装修很简单,桌椅都是木头的,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空气里弥漫着家常菜的味道,红烧肉、糖醋排骨、番茄炒蛋——那种味道,不是高级餐厅里的精致摆盘,是家的味道。陆辞在门口站了一下,有点不自在。他平时去的地方,灯光要暗,酒要贵,餐具要银的。这个地方,太亮了,太普通了,太……接地气了。
“陆总,里面请。”温以宁已经走了进去,回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是不是……不太好?”
“没有。”陆辞走进去,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前坐下,“就这吧。”
温以宁坐在他对面,拿起菜单,低头看。菜单是一张塑封的纸,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上面印着菜名和价格。最贵的菜,四十八块。温以宁看得很认真,一行一行地看,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想吃什么?”陆辞问。
温以宁抬起头,看着他。“陆总点吧。我什么都吃。”
“你是请客的。你点。”
温以宁低下头,又看了一遍菜单。他的手指在菜单上慢慢移动,从第一行移到最后一行,又移回来。
“那……红烧肉?”他抬起头,眼神里有试探。
“行。”
“番茄炒蛋?”
“行。”
“酸辣土豆丝?”
“行。”
“紫菜蛋花汤?”
“行。”
温以宁把菜单放下,对服务员说:“就这些。谢谢。”他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服务员是个大姐,看着温以宁的样子,笑了:“小伙子,你男朋友对你真好。”
温以宁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没有说话。陆辞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男朋友”,但看着温以宁红透的耳尖,把快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今天光是咽下去的话都能吃饱了。
“……上菜吧。”他说。
菜上得很快。红烧肉炖得软烂,番茄炒蛋酸甜可口,酸辣土豆丝脆脆的,紫菜蛋花汤清淡鲜香。陆辞尝了一口红烧肉,愣了一下。好好吃!(≧▽≦)
不是高级餐厅那种“精致”的好吃,是“舒服”的好吃。像是小时候在家里妈妈做的那种。温以宁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看起来很开心。
“好吃吗?”他问。
陆辞点了点头。“还行。”
温以宁笑了,是真的开心。
陆辞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又涌起那种奇怪的感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的笑容,好像值很多钱。
吃完饭,温以宁去结账。他站在收银台前,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钱包是旧的,边角磨得发白,里面装着一百多块钱。他一张一张地数,动作很慢,很仔细。他把钱递给服务员,接过找零,一张一张地放回钱包。
陆辞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弯着的脖子,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看着他因为算账而微微皱起的眉头。一共一百八十三块钱。他说不许超过两百。他花了一百八十三。剩下的十七块,他放回钱包,拉好拉链,把钱包塞进口袋里。每一个动作都很仔细,像是每一分钱都很重要。
“陆总,走吧。”他转过身,看着陆辞,笑了。
陆辞看着他的笑容,突然觉得那十七块,比他的黑卡还重。
走出餐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温以宁走在陆辞的左边,落后半步,怀里还抱着那些衣服袋子。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和陆辞的影子挨在一起,像是两个人牵着手。
“陆总。”
“嗯。”
“今天谢谢您。”
“说了,别谢我。”
“陆总?”温以宁歪着头看他。
“没什么。”陆辞继续走,“走吧。送你回去。”
“陆总。”
“又怎么了?”
“您今天……心情不好吗?”
陆辞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
“可是您看起来……不太高兴。”
陆辞转过身,看着温以宁。温以宁站在路灯下,仰着头看他。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眼睛映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有担心,有试探,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惹他生气的紧张。
陆辞突然问自己——这个人,是真的担心他,还是在演戏?
他想起温以宁在试衣间里的样子,想起他说“福利院的旧衣服”时通红的眼眶,想起他一张一张数钱时的认真。这些,是真是假?
陆辞不知道。他第一次发现,他看不透一个人。
“我没事。”陆辞说,“走吧。”
他转身走了。温以宁跟在他身后,没有再说话。但陆辞知道,那脚步声还在。轻轻的,稳稳的,不远不近地跟着。
温以宁抬起头,看着陆辞的背影。
温以宁笑了,跑不掉的。
他等了这么多年,不会让他跑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