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散场后,顾晏开车回家。
沈昭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声。沈昭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大人。”
“嗯。”
“陆公子的那个男朋友,不简单。”
顾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怎么说?”
“他的眼神。”沈昭转过头,看着顾晏的侧脸,“属下在锦衣卫待过,那种眼神,不是普通人能有的。他在伪装。”
他顿了顿,“那个人,是披着羊皮的狼。”
顾晏沉默了片刻。“那陆辞呢?”
沈昭想了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披着狼皮的羊。”
顾晏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声音很轻,沈昭听到了。那笑声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溢出来的。
沈昭看着他,也笑了。
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忽明忽暗。
顾家老宅。
老管家站在大门口,看着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车停了,门开了,周明远从车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的脸上挂着一个笑容——标准的,得体的,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老管家在顾家干了三十年。三十年,他见过太多人带着这种笑容走进这扇门。这种笑容的意思是:我有求于老爷。他微微鞠躬。“周先生,老爷在客厅等您。”
周明远点了点头,跟着老管家穿过院子。青石板路两旁种着银杏树,秋天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偶尔飘下几片,落在石板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周明远的皮鞋踩在上面,每一步都很稳。但老管家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只没有提公文包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什么东西。
老管家把周明远领进客厅,请他在红木椅上坐下。“周先生请坐,老爷马上下来。”
周明远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老管家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老管家退出了客厅。他没有走远。他站在走廊的落地窗边,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客厅里的情形。他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一尊雕塑。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客厅里的那个年轻人。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周明远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条扭曲的黑蛇。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老管家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顾伯伯,好久不见。”
顾松岩走下楼梯。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他的腰背挺得很直,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明远啊,坐。”顾松岩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一个慈祥的长辈。他在周明远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祖父身体还好吗?”
“还好,谢谢顾伯伯关心。”
“那就好。你祖父年轻时跟我一起下乡插队,那时候他就胃不好。现在年纪大了,更要注意。”顾松岩放下茶杯,看着周明远,“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周明远弯下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顾松岩面前。“顾伯伯,您看看这个。”
老管家站在落地窗外,看着客厅里的情形。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到老爷子的动作。顾松岩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老爷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重。但那两下,老管家太熟悉了。
老爷子生气的时候,就会敲那两下。
上一次老管家见到这个动作,是十五年前。那一次,有个人想骗顾家的产业,老爷子就是这么敲了两下。后来那个人再也没在京城出现过。
周明远还在说话。他的嘴巴在动,表情在变,时而严肃,时而关切,时而愤慨。他的肢体语言很丰富,手势很多,像是在演一场精心排练的戏。但老爷子的表情没有变过,始终是那副平静的、温和的、慈祥的样子。只有那两下敲击,暴露了他内心的情绪。
老管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人说了不该说的话。老爷子的手指又敲了两下。这一次,比刚才更轻。但老管家觉得那两下像是敲在自己心上。他揉了揉太阳穴。又有事情要发生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管家一直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客厅里的谈话终于结束了。
周明远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比来时慢了很多,像是腿上绑了沙袋。他鞠了一躬,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老管家转过身,走进客厅。顾松岩还坐在那里,面前的文件还摊开着,茶已经凉了,一口没动。老爷子的手指放在桌面上,没有敲。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老管家知道,那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老爷。”
“备车。”顾松岩站起来,声音很低,“我们去小晏公司。”
星澜科技大厦顶层。
顾晏正在看文件。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文件上慢慢移动。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文件翻动的声音和空调的低鸣。
沈昭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放在桌上。“大人,咖啡。”
顾晏没有抬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他放下杯子,继续看文件。沈昭站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束起来,露出好看的脖颈线条。
林助理在外面敲门。敲得很急。
“进来。”
林助理推开门,脸色发白,声音都在抖:“老板,有、有位老先生——”
她的话还没说完,门被推开了。
顾松岩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腰背挺直,步伐沉稳。他的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拐杖,但那根拐杖更像是装饰——他走路的时候,拐杖几乎没有着地。他的身后跟着老管家,老管家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沈昭。
顾松岩的目光扫过办公室。他的目光落在了沈昭身上。停住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林助理的心跳声。
“你就是沈昭?”顾松岩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小晏的男朋友?”
沈昭站在那里,脊背挺直,下巴微收,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朝堂上面对皇帝。但林助理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
“是。属下是沈昭。”
“属下。”顾松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你属谁?”
“属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