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松岩没有接话。他往前走了一步。顾晏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站在了沈昭前面。
他的身体挡住了沈昭半个身子,像一堵墙。
“祖父。”顾晏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恳求。
“我在跟他说话。”顾松岩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目光从沈昭身上移到了顾晏脸上。那目光很平静,但顾晏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让开。顾晏没有让。
“祖父——”
“让开。”
顾晏站着没动。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但他的眼神没有躲。顾松岩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顾晏,落在沈昭身上。
“你让他挡在你前面?你自己没有嘴吗?”
沈昭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顾晏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大人,没事。”沈昭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顾晏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往旁边让了半步。只是一步。但他没有走远。他站在沈昭身边,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
顾松岩看着这个画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走到沈昭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近到沈昭能看清老人眼角每一道皱纹,近到他能闻到老人身上檀香的味道。顾松岩比他矮半头,但沈昭觉得,这个人像一座山。
“你究竟是谁?”顾松岩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来小晏身边,有什么目的?”
沈昭看着老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清,像一面镜子。不是普通的镜子,是审讯室里的那种——能照出你心里所有的东西,藏不住的。
“属下是从明朝来的。”沈昭的声音没有犹豫,“锦衣卫指挥使。战死沙场,被时空乱流卷到了这里。是大人收留了属下。大人给属下地方住,给属下东西吃,教属下用这个时代的东西。大人没有把属下当成怪物。”
顾松岩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凭什么留在小晏身边?”顾松岩的声音更低了,“你能给他什么?”
沈昭沉默了片刻。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属下不能给大人什么。大人什么都有。属下能给大人的,只有属下自己。”
顾松岩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自己?你连身份都没有。你连户籍都没有。你在这个社会,什么都不是。你拿什么留在他身边?拿那把刀?拿你那根筷子?拿你从明朝带来的那一身本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这个时代不需要刀。这个时代不需要锦衣卫。这个时代不需要你。你说,你凭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林助理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越攥越紧。她在心里喊:沈哥,你说点什么啊!你快说点什么啊!
沈昭站在那里,没有躲。他的脊背还是很直,他的下巴还是没有收,他的眼睛还是没有垂下。但林助理看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属下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大人知我来路不明,知我无家可归,知我于这世间一无所有。
可大人不曾厌弃,不曾驱赶,给我一处容身之地。
从今往后,属下便是大人的刀、大人的盾,
只求能一直守在大人身边,永不离开。”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顾松岩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沈昭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冰,裂开了一条缝。
“如果有一天,小晏不需要你了呢?”
沈昭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但他的声音没有抖。
“那属下就走。”
“沈昭——”顾晏开口了。
“大人。”沈昭没有看顾晏,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顾松岩,“属下是锦衣卫。锦衣卫的职责是保护,大人不需要属下的那一天,属下不会多留一刻。会走得很远。远到大人永远不会再看到属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林助理的眼眶红了。她在心里喊:不要走!你不要走!
顾松岩看着沈昭,看了很久。时间长到林助理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然后——顾松岩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了,像冰面裂开,阳光从裂缝里照进来。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低沉,浑厚,带着一种经历了岁月才能有的豁达。那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震得林助理的耳朵嗡嗡响。
“好小子。”他拍了拍沈昭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拍了两下,“这我就放心了。”
沈昭愣住。顾晏也愣住了。
“祖父?”
“怎么?你以为我会反对?”顾松岩转过身,看着顾晏,“你祖父什么没见过?你找个男朋友,算什么大事?”
顾晏的耳朵红了。沈昭的耳朵也红了。
顾松岩又看向沈昭,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那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是在看一个他认可的人。
“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他突然问。
沈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针眼。“属下……在做东西。”
“做什么?”
沈昭看了顾晏一眼。顾晏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荷包。”沈昭说,“给大人的。”
林助理站在门口,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在心里疯狂尖叫。
顾松岩笑够了,拄着拐杖往门口走去。老管家打开门,等在门口。
“我会给你一个在这个社会的身份的。”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叫沈昭是吧?”
“是。”
“沈昭。好名字。记住了。”
“还有,今天周明远来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