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正在办公室翘着二郎腿吃水果，助理小跑着进来，手机举得老高，气喘吁吁的，像是跑了八百米。
“陆总！大事不好了！星澜科技股价大跌，三个核心工程师同时离职！”
陆辞的水果叉停在了半空中，葡萄从叉子上滚下来，掉在地毯上，留下一个紫色的印记。
“什么？”
“据说是因为顾总他男朋友——”助理的话还没说完，陆辞已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就知道！”陆辞把水果叉往桌上一拍，力道大到叉子跳起来又落下，在桌上弹了两下。他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我就知道那个沈昭会给顾晏带来麻烦！你看看，你看看，这才多久？股价跌了，工程师跑了，董事会肯定也要搞事情。顾晏那个死脑筋，当初我说什么来着？我说这个人不简单，他说我多管闲事。我说你小心点，他说与我无关。现在好了吧？现在好了吧！”
助理缩在门口，不敢吭声。他的身体贴着门板，像是想把自己嵌进去。陆辞发泄了一通，停下来，喘了口气。他看了一眼助理，又看了一眼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咳了一声，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他招了招手，助理赶紧凑过来，弯着腰，像一只等待命令的企鹅。
陆辞压低声音，用手挡住半张嘴，眼睛往两边瞟了瞟——左边，右边，又左边——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他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低到像是怕被窃听器听到：“你，去打听一下，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助理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亮了。那亮光像是灯泡突然通电，从暗到明，瞬间达到最高亮度。他也用手挡住半张嘴，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我懂你”的光芒：“好的老板，我懂。”
他转身走了。步伐坚定，脊背笔挺，像是一个领了军令的将军。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越来越远。
陆辞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不是？你懂什么了？”没有人回答。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下午的阳光落在地板上，照出一片金黄。
下午三点，顾晏的电话来了。
陆辞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心里还美了一下。顾晏主动给他打电话？稀罕事。他清了清嗓子，把椅子往后一推，翘起二郎腿，手机贴到耳朵上，语气故意端得很高，高到像是刚从什么高级场合出来：“喂？顾总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我跟你说，当初我——”
“把你助理接走。”顾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陆辞一愣。“什么？”
“你助理。带着两个保安，在我公司楼下。”顾晏顿了顿，“你自己来看吧。”
电话挂了。陆辞看着手机屏幕，脸一点一点地黑了下去。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抓起车钥匙，冲出了办公室。
他开车到星澜科技大厦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一幕让他想钻地缝的画面。
他助理，带着两个保安，三个人一字排开，双手掐腰，鼻孔朝天，站在大厦门口。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旁边还放着一个蓝牙音箱，正在播放一首非常激昂、非常土味、非常不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的BGM。那旋律，那节奏，那鼓点——唢呐声一出来，陆辞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某个城乡结合部的开业庆典。
他助理看到顾晏从大厦里走出来了，下巴抬得更高了，鼻孔几乎要对着天。他的嘴巴张开了，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到。
“顾总！”助理的声音在唢呐声中穿透力极强，震得大厦的玻璃都在微微颤抖，“你们老板不听我们老板的话，现在好了吧？”
两个保安跟着点头，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几十遍。左边那个保安把腰掐得更紧了，肚子挺出来，气势很足：“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右边那个保安紧随其后，声音比左边那个还要大，像是在比谁嗓门大：“我们老板早就看穿了这一切！”
三个人齐声：“可惜啊可惜！”声音合在一起，震得树上的叶子都往下掉。顾晏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这三个人。他的右手，慢慢地、缓缓地，扶住了额头。
陆辞从车里冲出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站在助理面前，气都喘不匀。
“你们在干什么！”他的声音都劈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又像是被门夹了尾巴。
助理回头看到他，眼睛一亮，声音更大了，大得整条街都能听到。他嘴唇大大的咧开，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老板！您来了！我们正在帮您——”
“帮我什么？帮我丢人吗？！”陆辞冲过去，一把关掉了那个蓝牙音箱。
BGM停了。世界终于安静了。唢呐声消失了，鼓点消失了，三个人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大厦门口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银杏树的声音，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能听到陆辞自己急促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重，像是刚跑完了一千米。
顾晏站在台阶上，放下扶着额头的手，看着陆辞。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有什么样的老板，就有什么样的员工。”顾晏说完，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直，步伐很稳，但陆辞注意到，他的肩膀在微微抖。不是生气，是在忍笑。他在忍笑！顾晏那个面瘫，居然在忍笑！
陆辞站在原地，嘴巴张着，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助理面前。助理还保持着掐腰的姿势，但腿已经开始抖了。他看到陆辞走过来，赶紧把手放下来，缩着脖子，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两个保安也跟着放下了手，低着头。
“老、老板？”
“你赶紧给我滚回去！”陆辞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咬牙切齿，“我让你去打听消息，神秘一点！不是让你去当小丑！你是想把顾晏笑死吗？”
“老、老板，我只是想——”
“滚回去！现在！立刻！”
助理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能让自己的罪行减轻的解释。但什么都没找到。突然，他灵光一现，转过身，对着顾晏消失的方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句：“你早晚会看到我家老板的闪光点的！你给我等着！”
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前台的小姑娘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然后他转身，带着两个保安，风风火火地跑了。三个人跑路的姿势非常统一——弯腰，低头，小碎步，像是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陆辞站在门口，看着那三个人跑远，闭上了眼睛。
他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沈昭站在顾晏身边，看着那三个人逃跑的背影。那三个人的小碎步跑得很快，弯腰的幅度很大，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
“大人，那是陆公子的助理？”
“嗯。”
“很有……特色。”
沈昭的表情很认真，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在努力压着。
顾晏转过头，看着沈昭。“想笑就笑。”
“有什么样的老板，就有什么样的员工。”顾晏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好笑。
沈昭笑着点了点头。“属下记住了。不过大人，陆公子的助理说，早晚会让大人看到陆公子的闪光点的。”
顾晏沉默了一秒。“那我之后就中午出门。”
沈昭愣了，没明白什么意思。
陆辞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助理已经站在里面了。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像一个等着挨骂的小学生。两个保安站在门口，也是低着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阳光从窗户落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都是弯的。
陆辞坐下来，翘着二郎腿，看着助理，不说话。助理的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低到快要碰到胸口。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两分钟。秒针走过的声音，像是一把刀在一下一下地割。
“陆总，我错了。”
“你错哪了？”陆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不该带BGM。”
“还有呢？”
“不该掐腰。”
“还有呢？”
“不该鼻孔朝天。”
“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