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是在大会后热闹起来的。
以前白子棋在学校里也并不算没人注意。她长得好,转学过来的时候就有人看她,只是那时候更多的是打量,是闲话,是“新来的那个”。后来她成绩一点点往上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才慢慢变了味。等到高二上学期成绩出来,她站上礼堂讲完那一场,许多原本只是在远处看她的人,忽然就有了走近她的理由。
图书馆里最明显。
靠窗那一排位置原本总是安静的。白子棋喜欢坐最里面,旁边摊着笔记本、参考书、演算纸,杯子搁在手边,一坐就是一晚上。现在还是那个位置,灯还是那盏灯,桌上还是那些书,可来来去去停在她旁边的人明显多了。有人拿着数学卷子,有人抱着英语笔记,有人只是借口对一题答案,站下来以后又多问两句。
白子棋也没什么变化。
别人来问,她就抬眼看一眼题,低头翻书,或者把自己的本子往旁边推一点。她说话不多,声音也轻,常常只点两句。讲完了,她就把笔拿回来,继续写自己的。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像她只是顺手做了一件该做的事。
可就是这样,那些人还是愿意往她那边凑。
雷欧力第一次真的意识到这件事,是在周三傍晚。
那天下午高三刚发完一套综合卷,老师顺手又补了两张重点题型。班里怨声载道,纸页拍在桌上哗啦啦响成一片。雷欧力把自己的卷子折起来塞进笔记本里,又夹了两本复习资料,放学铃一打,他就往图书馆去。
他这阵子都去得晚。高三事情多,老师盯得紧,教室里总有人拦着问题、借答案,等他收拾完走出去,楼道里人都散得差不多了。
那天也是。
天快黑了,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映着一层发灰的光,楼下操场的喇叭还没彻底停,零零碎碎传来几声哨响。雷欧力单手把笔记本压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还转着笔,上楼的时候脚步不快,到了图书馆门口,才把笔往本子上一别,抬手推门。
门一开,暖气和纸张的味道一起扑出来。
里头比平时满,前排已经坐得差不多了,连过道都比平时安静。管理员坐在前台登记借阅,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头都没抬。雷欧力一眼先扫到靠窗那边。
白子棋在。
还是老位置。桌上摊着两本厚的参考书,一本笔记本摊开在中间,边上压着几张演算纸。她头发束着,低头的时候几缕碎发落下来,刚好落在脸侧。她一只手压着书页,另一只手握笔,笔尖停在纸上,像在等人把话说完。
她旁边坐着个男生。
隔壁班的,雷欧力见过,名字忘了,成绩也不错。那男生把一本习题册推过去,身体往她那边偏了点,声音压得低低的。白子棋听完,垂眼看了几秒,在题目旁边轻轻画了一条线,又在空白处写了两步。
雷欧力推门的动作停了一瞬。
门在他手里没立刻合上,后面有人差点撞到他肩上,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这才像回过神,往里走了一步,把门带上。
“堵门口干嘛?”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舍友,抱着一摞资料跟进来,最上面还夹着老师下午发的英语卷。
雷欧力没回头,只“嗯”了一声,视线却还落在窗边。
舍友顺着看过去,立刻了然,嘴角一扬:“哦。”
雷欧力这才皱了皱眉,把目光收回来:“哦什么。”
“没什么。”舍友说,“你不是平时就坐那边?”
“今天不想坐。”
“为什么?”
“吵。”
舍友朝窗边那排看了一眼。图书馆里静得很,连翻页声都轻。他又回头看看雷欧力,嘴角的笑更明显了:“行。”
雷欧力没再理他,直接往里走,挑了个靠书架的空位坐下。那个位置离窗边远,灯也没那么亮,桌面偏暗一块。他把资料往桌上一摊,最上面的笔记本“啪”地落下,声音有点重,前面一个正在看书的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
舍友在对面坐下,低头翻卷子,过了一会儿才像是随口一提:“那边最近是真热闹。”
雷欧力把卷子抽出来,展平,头也没抬:“关我什么事。”
“是不关你事。”舍友慢吞吞地说,“就是你一天要往那边看十七八回。”
雷欧力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头:“你闲不闲。”
舍友忍着笑,低下头不说了。
图书馆里重新安静下来。
雷欧力低头看卷子,先看选择,再扫大题。题其实不算太难,老师下午已经讲过思路,他平时做这种套卷很快,几乎不用停。可今天第一道题看了两遍,他竟然还在读题干。笔尖在纸上敲了两下,发出很轻的声响,他才低头写下第一步。
写到一半,远处传来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
他没抬头。
过了会儿,又有一阵很低的说话声,是那种故意压住音量后的气音,模模糊糊地从窗边那头飘过来。雷欧力手上的笔划得快了点,草稿纸上一个符号写歪,横线拖得太长,直直划到边上。
他盯着那道划出去的线看了两秒,皱着眉把那张纸翻过去,重新抽了一张。
对面的舍友抬头瞥他一眼:“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火气大。”舍友说,“题不会做?”
雷欧力冷笑了一声,低头接着写:“你先管好你自己。”
他写得很快,笔尖压在纸上,沙沙地往前走,像是只要不停下来,脑子里那些不该冒出来的东西就会跟着一起被压下去。
可没过多久,他还是抬眼往窗边扫了一下。
白子棋还坐在那里。
旁边那个男生已经拿回了自己的习题册,正低头把她刚才说的东西往本子里誊。白子棋则翻开了自己另一页笔记,指尖压在纸边,继续写自己的。她坐得很直,肩背收得很平,灯光从上头落下来,把她桌上的纸页照得发白。
她旁边的位置空了还没半分钟,又有人停下。
这次是个女生,抱着英语笔记,站在桌边弯下腰,小声问了句什么。白子棋抬头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本子转过去。女生看着看着,脸有点红,点了好几下头。
雷欧力低下头,笔在纸上重重点了一下。
墨迹一下洇开一小团,脏了半页。
舍友这回没抬头,只低低问了一句:“又怎么了。”
“笔坏了。”
“你今天坏的东西挺多。”
雷欧力没应。
他把笔帽拧开又拧上,动作有点大,拧到最后一下,塑料壳发出“咔”的轻响。他盯着那支笔看了两秒,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有什么好看的。
她坐在那里,别人去找她说话,问她题,和她有来有往,再正常不过。她本来就是年级第一,本来就该有人去问。何况她也不是突然变成这样,她是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的。台上的那场演讲,公告栏最上面的名字,这些东西本来就不会是凭空掉到她手里的。
他都知道。
知道她以前有多慢,知道她后来有多拼,知道她总是一个人待到很晚,知道她的本子越写越厚,卷子一张张往后叠。
也知道这些都和他没关系。
可越知道,胸口那股发闷的感觉就越清楚。不是生气,也不是不甘,更不像输给谁以后该有的那种窝火。它更沉一点,压在那儿,不往外冒,只一点点往下坠,坠得他连呼吸都跟着不太痛快。
雷欧力抬手按了按后颈,低头继续做题。
他写了两道,又停了。窗边那头传来很轻的一阵笑,不大,很短,像是谁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白子棋大概没笑,只是周围的人在笑。可那声音落到这边,还是让他笔下那条辅助线画歪了。
他看着那条歪掉的线,忽然把笔一丢。
对面的舍友终于抬起头:“你疯了?”
“没有。”
“那你这是干嘛?”
“想换套题。”
舍友还没来得及说话,雷欧力已经站起来了。他把椅子往后一推,动作不算重,还是引得旁边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他像没看见,伸手夹起笔记本就往资料区走。
书架那边光线更暗一点,几排高高的书挡住外头大半视线。雷欧力走进去以后,脚步才慢下来。他伸手去抽最上层那几本拔高资料,抽到一半,动作又停住了。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透过书架之间的缝,看到窗边那一小块地方。
白子棋还低着头。
女生已经走了,她旁边暂时没人。桌上的笔记本翻到后面,页边密密麻麻全是字。她低头写了一会儿,像是察觉到什么,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脖子,然后又把笔拿起来。
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