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棋回到住处的时候,楼道里的灯刚灭。
她站在门口摸钥匙,摸了两下才把那串钥匙从包里翻出来。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偏了一点,金属边在门上刮出一声细响。她停了停,才重新对准,把门打开。
屋里一片黑。
她伸手按了灯,白色的光一下落下来,把桌子、床、窗边那一小块地方都照得很清。早上走的时候杯子放在哪里,现在还是在哪里,书在桌角摞着,椅子往外偏了半寸,也没人碰过。
白子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包还挂在肩上,她没摘。过了好几秒,才慢慢低下头,弯腰去换鞋。
鞋袜都是湿的。
袜口贴在脚踝上,往下拽的时候有点凉。她低头把鞋摆好,手却没马上收回来,指尖停在鞋边上,半天没动。
屋里很静。
静得她连自己呼吸有点乱都听得出来。
白子棋直起身,把包摘下来,放到桌上。包里的书撞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把最上面那本拿出来,想放到旁边,手抬到一半,动作却停了。过了会儿,才又放下去。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那本书上。
封皮上沾了一点已经干掉的水痕,边角也有点皱。她看了一会儿,伸手压了压,没压平。
白子棋把手收回来,拉开椅子坐下。
椅脚擦过地面,声音很轻。她坐得也不重,只是肩膀一点点往下落,手搭在腿上,安安静静地放着。窗帘没拉严,外头路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一点,斜斜照在桌角。
她垂着眼,半天没动。
过了很久,才抬手去解头发。发绳绕下来,头发散开,落到肩上。她低头把那根发绳攥进手心里,指尖一点点收紧,最后勒得手背都泛了白。
联络器就是这时候亮起来的。
屏幕在桌上震了一下,光映在她手边,晃得她眼睫轻轻动了动。
白子棋起初没看。
联络器又震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脸,视线落过去的时候,手指轻轻僵住了。
帕里斯通。
那个名字安安静静地亮在屏幕上。
白子棋盯着看了几秒,指尖压着那根发绳,一点点收紧。联络器还在响,震动声贴着桌面,嗡嗡地传出来,衬得屋里更静。
她最后还是伸手接了。
“……喂。”
声音一出来,她自己先顿了一下。
有点哑。
电话那头没立刻说话。
很短的一两秒,安静得像对面的人只是贴着听了一下。然后帕里斯通开口,声音很轻。
“怎么了?”
白子棋把视线垂下去。
“没怎么。”
她说得很快,尾音却压得低,像是生怕哪里漏出去一点。说完以后,她把发绳松开,又重新绕回手指上,一圈一圈地缠,缠到后面,指尖都有点发红。
那边安静了片刻。
“子棋。”帕里斯通叫她,“你在哭吗?”
白子棋睫毛颤了一下。
“没有。”
这句更快。
她说完,抬手碰了下脸,指腹蹭过眼角,沾到一点湿。她像没发现,手却还是停在那儿,过了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帕里斯通没拆穿她。
电话那头传来一点很轻的呼吸声,像是他往后靠了一下,或者只是笑了笑。
“是吗。”他说。
白子棋没接。
她低着头,手指还缠着那根发绳,越缠越紧,到最后几乎勒进肉里。屋里安静得厉害,窗外有车开过去,灯光从窗帘边上晃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学校里不顺利?”
帕里斯通问。
白子棋看着桌角那片光,过了几秒,才开口:“没有。”
又是这一句。
还是轻,还是短。
那边顿了一下。
“你现在连敷衍我,都不太用心了。”
帕里斯通这句话说得很淡,听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白子棋手指一顿,发绳从指间滑下来,落在桌上,弹了一下。
她盯着那根发绳,没抬头。
“你打来做什么?”
她问。
帕里斯通安静了两秒。
“想听听你的声音。”
白子棋眼睫动了动。
她没说话,手却慢慢蜷了起来,掌心还留着发绳勒出来的一圈红印。她看着桌上的书,看着书页边缘那一道压不平的褶,视线停了很久,才很低地说了一句:
“现在听到了。”
帕里斯通那边轻轻笑了一下。
“嗯,听到了。”
他说得很慢,尾音压得很轻,像是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又像根本没打算让这句话就这么过去。
白子棋抿住唇,没再出声。
那边静了会儿,帕里斯通才又开口。
“那要回来吗?”
白子棋指尖一下缩紧了。
桌上的发绳被她碰得滚了半圈,停在书边。
“回到我身边来。”帕里斯通说。
还是那样的声音,轻,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没有逼她,也没有催她,甚至连语气都温和得挑不出毛病。
白子棋坐在那里,眼睛还红着,肩膀却一点点绷紧了。
她低头看着桌面,过了很久,才开口。
“不。”
声音不大。
却很清楚。
电话那头没有出声。
白子棋手撑在桌边,指节一点点发白,喉咙还是哑的,可下一句还是慢慢说出来了。
“我不回去。”
屋里一下静得更厉害了。
窗外风吹过来,窗帘边轻轻动了一下。白子棋坐着没动,眼泪早就不往下掉了,只是眼眶还是涩,鼻尖也酸。她盯着桌上那本书,像是只要不移开眼,就能把别的东西也一起压住。
过了片刻,帕里斯通才低低笑了一声。
“这样啊。”
还是轻的。
轻得像有点遗憾,又像只是随口应了一句。
白子棋没接。
她把发绳重新拿起来,慢慢套回手腕上,动作有点慢,中途还滑了一下。她没去看,只低声说:
“还有别的事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子棋。”帕里斯通又叫了她一声。
白子棋眼睫一颤,却没应。
“你现在这样,”他说,“很容易让我后悔。”
白子棋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她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两秒,才把发绳彻底套回手腕上,低声道:
“那是你的事。”
说完这句,她把联络器拿远了一点,像是不想再听他说下去。可帕里斯通也没再继续,只是在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最后笑了笑。
“好吧。”
“那今晚早点睡。”
白子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只是把电话挂了。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屋里重新静下来。
她把联络器放回桌上,手还搭在旁边,半天没收。过了会儿,才低头把桌上的书拉近一点,翻开。
书页掀过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白子棋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视线却一直没落到字上。她抬起手,揉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只是眼睛有点不舒服。然后把笔拿起来,笔尖抵在页边,停了几秒,才慢慢写下去。
---
时间过得很快。
快到白子棋自己都没觉得,窗外的叶子就又换了一轮颜色。高一下学期快结束那阵,她还常常在深夜坐在桌边,对着摊开的书和写满记号的纸一页页往下啃。等到了高二上学期,很多东西已经能接上了。老师上课写到一半的公式,她能跟上;历史卷子最后那道大题,她也能自己理出条目来。以前她总是比别人慢一拍,现在却慢慢追了上去。
等到这学期的成绩贴出来,整个年级都安静了一下。
白子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