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轮到白子棋值日。
放学以后,班里的人走得很快,前后不过十来分钟,教室里就空了一半。窗外天色还没完全暗,灰蒙蒙地压在楼顶上,风从走廊灌进来,带着一点潮气。后排两个值日生拎着水桶进来,把拖把往地上一搁,水一下晃出来,溅得地上到处都是湿痕。
白子棋把最后一摞作业抱去讲台,又回来擦黑板。
她袖子挽到手腕上,露出一截细白的腕骨,手里拿着板擦,一下一下从左边擦到右边。粉笔灰落下来,沾在指背和袖口上,她低头拍了拍,又转身去把讲台上的粉笔盒收起来。
那几个女生还没走。
她们站在后门边上,一边说笑,一边慢吞吞地拧拖把,像是并不急着回去。中间那个女生白子棋认得,平时嘴最碎,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总往上挑着,像看谁都带着点别的意思。
白子棋没理,拎起水桶准备去倒。
她刚走到后门口,那女生忽然手一松。
半桶脏水斜着泼出来,哗啦一声,全洒在了她脚边。
水花炸开,鞋面、袜口、裙摆下沿一下湿了大半。脏水沿着地砖往四周散,连她小腿上都溅了几点灰黑的痕。
后门边上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就有人“哎呀”了一声。
“对不起啊,”那女生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还带着笑,“我手滑了。”
旁边的人也接得很快。
“你不会躲一下吗?”
“就是,这也能站着被泼到。”
声音一个比一个轻,听着倒像真在说笑。
雷欧力正从楼梯口上来,手里还拿着老师让他顺路带回来的材料,刚走近就看见这一下,脚步当场顿住了。
那半桶水泼出来的时候,他心口猛地缩了一下,连手里的纸都差点捏皱。
他皱着眉,脸色一下沉下来,几乎立刻就想往前冲。可下一秒,白子棋已经抬起了头。
她没低头看自己湿掉的鞋,也没急着去擦裙摆上的水,只把手里的水桶慢慢放到了地上。
走廊里的风吹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动了一下。
“手滑了?”她问。
那女生还靠在门边,肩膀一歪,笑得轻飘飘的。
“是啊,我都道歉了,你不会还要生气吧?”
白子棋看着她,没接这句。
她弯下腰,把滚到一边的拖把扶起来,又从旁边拎过另一只空桶,动作不急不慢。那几个女生原本还站着笑,见她这样,反倒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干嘛?”
白子棋直起身,手里还扶着那只桶,抬眼看过去。
“不是手滑吗。”她说,“那你重新拿稳一点。”
那女生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白子棋往前走了半步,把那只空桶放到她脚边,桶底碰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意思就是,”她看着她,“你要是连桶都拿不稳,就别在这儿拎着碍事。”
后门边上那点笑声一下就没了。
旁边那个女生先皱起眉。
“你说谁碍事?”
白子棋转过脸,看了她一眼。
“谁接话我就说谁。”
她声音不高,口气也淡,可那一下眼神压过去,对面两个人都僵了僵。
中间那个女生脸上终于有点挂不住了,站直了,声音也提起来。
“你装什么啊?不就溅了你一点水——”
“那你自己试试。”
白子棋打断了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鞋面,裙边往下滴着水,声音却还是平平的,连一点火气都没往上抬。
“我现在把这桶水照着你泼过去,再跟你说一句手滑了,你看行不行?”
那女生被她噎得脸色一变。
“你——”
“还有,”白子棋重新看向她,眼睛没躲,话也接得很快,“道歉是给做错事的人用的,不是给你这种明知道故意还非要装无辜的人用的。”
空气一下就沉了。
教室后头那个拖地的男生都停下了动作,拖把立在地上,愣愣地看着这边,半天没吭声。
雷欧力站在外头,脚下像钉住了。
刚才那半桶水泼下去的时候,他手里的资料差点都没拿稳。鞋袜湿成那样,裙边也全沾了水,光是看着,他胸口就跟着发紧,火一下窜上来,连后槽牙都咬住了。
可白子棋抬起头的时候,他又没动。
她把桶放下,朝前看过去,问那一句“手滑了”的时候,声音不大,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偏偏就是这样,叫那几个女生一下都没接上来。
雷欧力站在那儿,眼睛都没眨。
她把空桶放到人脚边,他看着。
她让人把地拖干净,他还看着。
连她低头拎起自己的桶,鞋里进了水,走路的时候都没慢一下,他也还在看。
心口那阵难受一直没下去。
可眼睛就是挪不开。
像被什么扯住了,往前是她,往后还是她。脑子里本来还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那几个找事的真够烦,一会儿又想着她鞋都湿了,肯定难受。可想来想去,最后剩下的还是刚才那一幕。
她站在那里,让人把拖把拿好。
那句“地是你弄脏的”,到现在还在他耳朵边上。
雷欧力喉咙有点发干,手心也热。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那几份纸,边角都快被他捏皱了,赶紧松了松手。再抬头的时候,白子棋已经走到洗手池边了。
水龙头一拧开,哗啦啦往下流。
她低着头,手背上的灰一点点被水冲掉,发尾垂在肩边,沾了点水汽,贴得很近。走廊尽头的风一阵一阵往里灌,她裙边那圈没干的水痕还在,鞋肯定也还是湿的。
雷欧力看着,脚下不自觉往前蹭了半步。
说句话吧。
现在过去总行了吧。
至少问一句。
问她有没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