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琪对白子棋的温柔,是一点一点显出来的。
她平时话不多,也不怎么抱人,站在那里总是安安静静的,像一根细细冷冷的线。可白子棋很喜欢跟着她。
可能因为玛琪总是把破掉的东西缝好。
旧布、裂开的口袋、脱线的衣角,到了她手里,总能再用一阵。白子棋小时候就蹲在她旁边看,看她的手指捏着针线穿来穿去,眼睛睁得圆圆的,像看什么特别了不起的魔法。
“玛琪。”
“嗯。”
“这个,为什么会回来?”
玛琪低头缝着手里的裂口,淡淡说:“因为线把它拉住了。”
白子棋想了一会儿,慢慢把自己的手放到玛琪膝上。
“那我呢?”
玛琪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白子棋还在仰着脸看她,红色眼睛安安静静的,什么多余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单纯在问。玛琪看了她两秒,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你不用线。”
白子棋眨眨眼:“那用什么?”
玛琪很轻地弯了下嘴角。
“自己回来。”
白子棋听不太懂,可看见玛琪笑了,就也跟着笑,脸上两个小小的酒窝都浅浅露出来。那时候她已经四岁了,讲话比以前清楚很多,字也认得更多了,却还是保留着小时候那股软软糯糯的劲儿,撒娇时尤其明显。
她写字也是他们教的。
没有纸,就拿烧黑的木头在废墙上写;没有像样的笔,就用细树枝沾着脏水在地上画。最先教她的是库洛洛。
库洛洛把她抱到自己腿上,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笔带她写。
“白。”
墙上留下歪歪扭扭的一道。
白子棋盯着那道痕迹,认真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子。”
她跟着写,写得慢,手腕也没力气,写出来的字东倒西歪,像快摔跤的小人。可她每写完一个,就会抬头去看库洛洛,眼睛亮亮的,等着他夸。
库洛洛很少说特别多的话,可每次都会停一下,低头看看她写的,然后摸摸她的头。
“可以。”
白子棋就会很高兴,肩膀都跟着晃一晃,又趴回去继续写。
她最喜欢写自己的名字。
白子棋。
白子棋·鲁西鲁。
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像很重要的宝物,每次写出来都要看很久,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抓得更牢一点。她对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还是记不清,只偶尔会在梦里看见模糊的光、很宽的天空、还有一些她醒来后怎么也抓不住的影子。可只要低头看见自己的名字,她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就会安定一些。
她知道自己是谁。
也知道自己属于哪里。
住的地方很小,外面很脏,很乱,很冷,可她属于这里。
派克对她最好。
那种好和库洛洛不一样,和窝金那种直来直去的护着也不一样。派克像春天里很轻的一层风,虽然这地方根本没有春天,但白子棋就是觉得,派克身上有种很温柔的味道。
派克会给她整理头发,会在捡到还算干净的布时先给她留一小块,会把很硬的食物掰碎了,再一小口一小口喂给她。晚上风大的时候,派克会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她的背,声音很低地给她讲一些不成调的故事。
白子棋很喜欢赖在派克身边。
可她也最早发现,派克会难过。
不是经常,只是有些时候,派克会忽然不说话,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看着外面那片黑漆漆的垃圾山,眼睛很安静,像在想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别人未必注意,白子棋却总能感觉到。
那天夜里,外面下过一场很脏的雨,水顺着裂缝滴滴答答往下落,屋子里比平时更潮。派克坐在门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旧布,很久都没动。
白子棋醒了,发现她不在自己旁边,就赤着脚慢慢走过去。
地板冰冰的,她却没出声。
一直走到派克身边,才轻轻叫了一声:“派克。”
派克回过神,低头看她,勉强笑了一下。
“怎么醒了?”
白子棋没有回答,只是挨着她坐下,小小一团,靠在她腿边。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脸,很轻地问:“你为什么难过呀?”
派克怔住了。
她没想到白子棋会这么问。
也没想到,她这么小,却已经能感觉到。
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带来外面湿冷又肮脏的味道。派克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白子棋抱到怀里,像平时那样轻轻拍了拍她。
“没有难过。”
白子棋仰着脸看她,眼睛红红的,干净又认真。
“有。”
派克一下说不出话。
白子棋伸出小手,慢慢摸了摸她的脸,动作很轻很轻,像怕碰疼了什么。
“派克不哭。”
派克原本只是有一点发酸,这一下却真的差点被她弄哭。她急忙低下头,额头抵了抵白子棋的发顶,半天才笑出来,声音也有点轻轻的哑。
“你怎么知道我想哭。”
白子棋想了一会儿。
“因为……这里。”她把自己的手按到心口,小小声地说,“闷闷的。”
派克抱着她,没说话。
白子棋就很乖地待在她怀里,过了会儿,又慢慢补了一句:“我陪你。”
派克闭了闭眼,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其实白子棋什么都不懂,她不懂流星街为什么这么脏,为什么外面总有人死,为什么他们明明都还是孩子,却已经要学着争抢、提防、活下去。她甚至连自己的过去都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
可她还是会在别人难过的时候,笨拙地把自己的温柔递过去。
像递一颗很小的糖。
哪怕这地方苦得厉害。
夜越来越深,雨后的风从废墟间穿过,呜呜地响。那间很小很小的屋子里,火也快灭了,大家挤在一起,呼吸声轻轻重重交错着。
窝金睡着了,腿还占了好大一块地方;飞坦皱着眉缩在阴影里;玛琪靠墙闭着眼,手边还放着没缝完的线;库洛洛坐在最里面,膝上摊着一本旧书,低头时额发垂下来,影子落在眼睛上。
白子棋从派克怀里探出头,一眼看见他,就又忍不住软软地叫了一声:
“哥哥。”
库洛洛抬头。
她朝他伸出手,眼睛弯弯的。
“抱。”
屋子还是很小,外面还是很脏,风还是很冷。
可那一刻,废墟里那一点点快灭掉的火,好像又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