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住的地方很小。
说是“住”,其实也不过是那栋废弃楼里还没完全塌掉的一间角落。半面墙裂着,冬天灌风,夏天闷得发臭,头顶的天花板剥落下来一大块,露出发黑的钢筋,像谁断掉的骨头。地上铺的是捡来的木板和旧布,潮气总也散不干净,靠墙那边堆着他们的东西,几件轮流盖的外套,旧书,刀片,绳子,没了轮子的铁盒,还有一些从垃圾堆里翻出来、舍不得丢的杂物。
地方小得很,晚上睡下去时,连翻身都要小心。
可外面更糟。
只要一推开那块歪斜的铁门,风里就全是垃圾发酵后的酸腐味,泥水沿着废墟和铁皮之间慢慢往下流,混着不知道是谁留下的血、油渍和腐坏的食物残渣。野狗在夜里翻垃圾,骨头被咬得咯吱咯吱响;天一亮,就有人在更远的地方吵架、打架、抢东西,骂声隔着几道破墙也能钻进耳朵里。
所以他们待在这间很小很小的地方时,反而像是暂时被什么护住了一点。
尽管这里也不暖,也不干净,连火都不一定每天能点得起来。
白子棋就是在这样的地方,慢慢长大的。
从一开始只会睁着红琉璃似的眼睛到处看,到后来会伸手,会扶着墙站起来,会摇摇晃晃地走几步,再摔进谁的怀里。她长得不快,瘦,却还是有一点软软的脸,头发细细顺顺地垂下来,颜色很深,安静站在灰扑扑的废墟里时,像一小块被夜色藏起来的蓝。
她很少哭。
就算摔疼了,也只是眼眶红一点,自己揉揉,再慢吞吞地爬起来。她像是生来就知道,在这里哭并没有什么用。
可她会笑。
尤其是看见库洛洛的时候。
她最早学会喊的是“哥”。
一开始叫得不清楚,软软糯糯地黏在嘴边,像在含一块糖。
“……咯。”
库洛洛低头看她。
小小的白子棋正坐在旧布堆上,仰着脸,认真得不得了,红色的眼睛映着一点火光,嘴巴张了又张,最后终于喊出来一声很轻很轻的:
“哥哥。”
楼里安静了一下。
窝金先笑出了声,笑得整个人都往后仰,“她先会叫的是你啊!”
飞坦靠在墙边,皱着眉,像嫌吵。
玛琪低头去看白子棋,嘴角很浅地动了一下,没说话。
派克坐在旁边缝一块旧布,闻言也抬起头,眼神很软。
库洛洛没有笑得太明显,只是伸手摸了摸白子棋的头发。
白子棋很喜欢他摸自己,一被碰就眯起眼,往他手心里蹭,像只黏人的小动物。她会拽着他的衣角,摇摇晃晃跟在他后面,走几步就仰起脸叫一声“哥哥”,声音轻轻的,黏黏的,叫得人没法装作没听见。
她叫别人就不一样了。
不喊哥哥,也不喊姐姐,都是直直地喊名字。
“窝金。”
“玛琪。”
“飞坦。”
“派克。”
每次叫到飞坦的时候,语气还总是软的,尾音拖一点点,像故意似的。
飞坦最开始烦她烦得要命。
不是假的烦,是真的。
白子棋小时候太爱黏人,又偏偏不怕他。明明飞坦总是皱着眉,说话也冷,白子棋却像看不懂脸色一样,喜欢挪过去看他摆弄那些捡来的刀片、铁钉、线头。
她蹲在一边,小小一团,头发垂到脸侧,眼睛一眨不眨。
“飞坦。”
飞坦不理她。
“飞坦。”
还是不理。
她就继续叫,声音软软的,不吵,却很有耐心。
“飞坦。”
飞坦额角跳了一下,终于转头:“干嘛。”
白子棋把手里的半块碎玻璃举给他看,像献宝一样。
“红色。”
那玻璃边缘破破烂烂,被灰蹭得脏兮兮的,只有中间一点被火照着,映出很暗的红。她举着它的时候,眼睛也跟着亮了一点,像在说,你看,和我一样。
飞坦盯了两秒,伸手把那东西拿过来,随手往远处一扔。
白子棋呆了一下,慢慢转头去看玻璃飞走的方向。
“危险。”飞坦冷冷说。
白子棋眨眨眼,又转回来,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往前挪了一点,把脑袋轻轻靠到他膝盖边上。
飞坦:“……”
“你烦不烦。”
白子棋根本不理这句,闭上眼,靠着不动了。
飞坦脸色难看地低头看了她半天,最后也没把她推开。
后来大家都知道了,白子棋只要困了、累了、或者外面风太大吓着她了,就会凭本能去找最熟悉的人靠。找库洛洛的时候最多,找派克和玛琪也有,可有时她路过飞坦身边,停一下,看一眼,也会慢慢蹭过去。
飞坦每次都一脸烦,嘴里说着“走开”,却从来没真的把她弄哭过。
有一回白子棋伸手去碰飞坦捡回来的一小截细铁丝,飞坦发现得快,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动作太急,白子棋愣住了,抬头看他。
飞坦也愣了愣,随即皱眉,声音压低了些:“会划伤。”
白子棋看了看自己被按住的手,又看了看他,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飞坦,好。”
飞坦脸一下更臭了。
“烦死了。”
可当天晚上,窝金就发现,那截铁丝已经被飞坦卷起来塞远了,再也没放到白子棋够得着的地方。
窝金是最早把白子棋当家人的。
也许是因为他本来就直,也也许是因为白子棋太小,太轻,像稍微晚一点抱起来就会碎掉。最开始他还只会笨手笨脚地看,后来就会把白子棋架到肩膀上,在那间狭小的屋子里转来转去,把她逗得直笑。
“高不高?”窝金问。
白子棋抓着他的头发,声音脆脆的:“高!”
“我厉害吧?”
“厉害!”
“那你以后跟谁最好?”
白子棋低头,认真想了想。
窝金正等着她说自己的名字。
结果白子棋眼睛一弯,毫不犹豫地说:“哥哥。”
窝金顿时大叫:“又是库洛洛!”
火堆边的人都笑了。
连玛琪都偏过头,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
白子棋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还趴在窝金头上咯咯地笑,笑得脸都红了。窝金气归气,还是把她抱得稳稳的,有吃的时会下意识先给她留一小口,有风的时候会先站到门边把缝堵住,别人要是想从他们这堆破烂里抢东西,他第一个冲出去。
他很早就觉得,白子棋是他们这边的人。
既然是自己人,那就得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