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棋醒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灰尘和旧布混在一起的味道。
废弃楼的窗缝还是漏风,冷气从裂开的墙角一点点钻进来,吹得人骨头都发凉。她眼皮沉得厉害,像压了水,费了很久才慢慢睁开。视线一开始是模糊的,只看见头顶那块发黑的天花板,还有一截垂下来的旧电线,晃都不晃,安静得有些发空。
她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不是梦里那种白得刺眼的光,也不是那片远得抓不住的风声。
是流星街。
是他们待着的这个破旧窝点。
她刚想动,手指便先轻轻一颤。
“醒了?”
旁边传来派克诺坦压得很低的声音,像怕惊着她似的。白子棋循着声音偏过头,正看见派克坐在不远处,怀里还放着一块旧布,像是刚替她擦过汗。再往后一点,玛琪正靠着墙坐着,视线落在她身上,神情还是淡的,却明显不像前几天那样绷着。
白子棋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派克。”
派克诺坦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起身走过来,扶着她一点点坐起,把旁边的水递到她嘴边。
“慢点喝。”
白子棋低头抿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她才终于有了一点从梦里掉回现实的感觉。
屋子里不知是谁先听见了动静,下一秒,原本分散在别处的人全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她醒了?”窝金的声音最大,几乎是一下就冲了过来,半蹲在她面前,“你这家伙,睡了好几天,吓死人了知不知道?”
信长也皱着眉靠近,像是想确认她是不是还傻着:“认得人吧?不会睡一觉把脑子睡坏了?”
芬克斯站在后头啧了一声:“我就说她命大,哪那么容易出事。”
飞坦没靠近,只站在阴影里看着她,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耐烦:“麻烦的小鬼。”
侠客蹲下来,笑眯眯地冲她挥了挥手:“还记得我是谁吗?”
白子棋被这么一圈人围着,脑子还没彻底清醒过来,只觉得眼前乱哄哄的,吵得发胀。可奇怪的是,她一点也不觉得烦,只是慢吞吞地把每个人看了一遍,然后下意识地越过他们,看向后面。
库洛洛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没像窝金他们那样围得很近,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火光很暗,落在他脸上也只是薄薄一层。那双黑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什么都压着,看见她望过去时,也只是微微顿了一下。
白子棋本来悬着的那一点心,忽然就落下去了。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小声开口:“哥哥。”
库洛洛这才走近了些,站到她能看清的地方,声音很淡。
“醒了就好。”
就这么四个字,白子棋却像彻底确认了什么,连肩膀都慢慢松了下来。
窝金看她先找库洛洛,忍不住哼了一声:“你一醒就先看他,白担心你那么多天了。”
白子棋还有点虚,没力气跟他拌嘴,只把半张脸往水碗后面缩了缩。派克诺坦看得想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才替她把那群围太近的人赶开一点。
“先别都挤在这里,让她缓缓。”
大家嘴上不说,动作倒还是都退了些。只是眼睛还都落在她身上,显然都想知道她那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白子棋握着碗,指尖慢慢收紧了一点。
她其实记得。
不止记得窝金身上那道几乎把她心口都撕开似的伤,也记得在那之后,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卷进了很深很亮的地方。
笛声,白色的树,遥远又熟悉的风,还有那个站在光里的身影。
那种失而复得的情绪太重,重得她到现在一想起来,胸口都还发闷。
可她没法说。
不是不想说,是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那些画面太不属于流星街,也太不属于“白子棋”这个五岁的身体。她自己都还没完全理清,更不可能对着他们说出口。
于是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水晃出细碎的纹路,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我……以前就觉得自己有点奇怪。”
屋子里安静了些。
侠客眨了眨眼,语气倒还是轻的:“怎么个奇怪法?”
白子棋想了想,声音轻轻的:“有时候会觉得,好像有些东西,我本来就知道。可我又说不清楚。”
她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边,像是在找一个自己也能接受的说法。
“那天看见窝金流血,我就……很想试试看。”
窝金愣住:“试试看?”
“嗯。”白子棋点了点头,“就是觉得,也许可以让它停下来。”
她没抬头,只是老老实实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像……那不是我第一次这么想。”
这话不算假。
她确实不是第一次有那种“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的感觉。只是从前那些异样太零碎,像水面下闪过去的鱼尾,转眼就没了。直到那天看见窝金受伤,那种本来潜伏着的东西才被一下子逼了出来。
屋子里一时没人说话。
这种事太怪,怪到即使放在流星街,也足够让人沉默一阵。
最后先开口的是侠客。他蹲在原地,托着下巴,眼睛却亮亮的。
“其实这和我打听回来的东西,对得上。”
白子棋抬头看他。
侠客冲她笑了笑:“你睡着的时候,我们已经开始碰‘念’了。”
“念?”
“嗯,一种原本就在身体里的力量。”侠客说,“有人一辈子都碰不到,有人会在某种时候突然摸到边。你那天大概就是这样。”
白子棋安静地听着。
她醒来以后,就隐约察觉到了。
不是只有自己变了。
更准确地说,是她终于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身上都多出了某种以前模模糊糊、现在却渐渐清晰起来的东西。
窝金站在那里时,压迫感比之前更重,像一头本来就不该被关住的野兽。飞坦还是瘦而冷,可那种锋利感已经不是“动作快”能形容的了。玛琪身上那股安静的冷意更细,也更稳。连信长、芬克斯、富兰克林和侠客,都和她昏睡前不一样了。
而库洛洛……
白子棋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身上那种安静的感觉,好像比从前更深了。明明没有动,也没说什么,却让人一眼就会忍不住去看他。
像黑色的水。
看着平静,底下却什么都有。
库洛洛注意到她的视线,目光微垂,和她对上了一瞬。
白子棋立刻乖乖收回眼睛。
侠客没留意到她这点小动作,还在继续说:“所以你那种能力,也许也能先算在‘念’里面。只不过比较特别,偏治疗。”
“她那不止特别吧。”芬克斯抱着手臂哼了一声,“窝金那伤都快裂开了,她一碰就合上了。”
“然后自己差点把命搭进去。”飞坦冷冷补了一句。
这话一出来,屋里气氛顿时又沉了一点。
白子棋下意识捏紧了碗,小声说:“对不起。”
“道什么歉。”窝金皱眉,“我又没死。”
“可你流了很多血。”
她声音小小的,却让窝金一下子卡住了。
派克诺坦看着她,眼神软下来,替她把额前的碎发拨开:“没有人在怪你。”
白子棋嗯了一声,嘴上应着,心里却还是轻轻缩了一下。
她其实还记得那种感觉。
看见窝金身上的血时,胸口像突然被什么东西拧住,怕得发抖,可又比害怕更强烈的是——她不想让他继续流血。她不想他们再那样带着伤回来。
以前她只能慌慌张张地递水、拿布,站在一边看着玛琪处理伤口。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她好像终于也能做点什么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便抬起头,认真地看向众人。
“我现在……还可以试吗?”
“什么?”
“那个。”她有点慢地比划了一下,“治伤。”
大家都愣了一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信长,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背上前两天蹭出来的一道小口子,挑了挑眉:“这也算伤?”
“算。”白子棋点头,神情很认真。
信长本来想说这点伤还不如不管,可看她那样,莫名也没再说什么,干脆把手伸了过去:“行,你试。”
白子棋把碗放到一边,小心翼翼捧住他的手。
她手指还很软,带着刚醒过来的温热和一点虚弱。碰上去的时候,屋里其他人都不自觉安静了下来。
白子棋低头盯着那道小口子。
这次没有上回那种撕心裂肺的慌乱,也没有铺天盖地把她直接拖进昏迷里的力量。只是很轻地,像有一缕暖意顺着她掌心慢慢流过去。
淡淡的白光从她指缝间溢出来,不刺眼,柔柔的,像冬天夜里护住一点火星的光。
片刻后,信长手背上的那道口子便慢慢收拢,最后只剩一点很浅的红痕。
“还真行。”信长抬了抬手,神色都变了些。
白子棋松开他的手,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掌心,像是在确认刚才那真的是自己做的。
“累吗?”派克诺坦立刻问。
白子棋感受了一下,摇头:“有一点,但不多。”
芬克斯立刻把胳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出来的青紫往前一递:“那这个呢?”
飞坦嗤了一声:“你倒会凑热闹。”
“试试又不会死。”
白子棋被他逗得眼睛弯了弯,伸手碰了一下。那块淤青果然也慢慢淡下去了,只是这回她收手时,呼吸明显比刚才重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