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白子棋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她抱着笛子站在废墟间,那首完全不属于这里的曲子就这样柔柔地铺开,像在这个肮脏、破败、冷得发硬的世界里,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细而亮的口子。
侠客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站着听过什么了。
不是因为要警惕,不是因为要判断,不是因为要算计值不值得。只是单纯地,听一首曲子。
而这首曲子,还是白子棋吹给他的。
只因为她觉得他难过。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那一瞬间,说不清是胸口先软下去,还是心里某个原本收得好好的地方先裂开了一道缝。总之等他回过神的时候,白子棋已经吹完了。
笛声停下后,四周一下显得更安静了。
连风穿过铁杆时发出的呜咽声,都好像被压低了一点。
白子棋把笛子放下来,抬头看他,神情有一点小心翼翼。
“有好一点吗?”
侠客看着她。
她站在一片灰败的废墟里,眼睛却还是红得干净,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一件多让人心口发紧的事。
她没有别的意思。
她只是看见他像是难过,于是就吹了一首想安抚他的曲子。
单纯,直接,毫无防备。
也正因为这样,才让人几乎没法抵抗。
侠客喉结轻轻动了一下,过了两秒,才重新笑起来。可这一次,那笑和之前都不太一样,像是有什么更软、更深的东西沉了进去。
“有。”他说,“好多了。”
白子棋这才松了口气,连眉眼都跟着舒展开来。
“那就好。”
她说得很认真,像这对她来说真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侠客低头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一次动作比之前都要轻。
白子棋仰头看着他,没躲,只是被揉得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走吧。”侠客声音放得有些低,“天快暗了。”
白子棋点点头,乖乖跟上。
白子棋吹过那一小段笛子之后,像是也耗了点精神,走着走着,步子便慢了下来。侠客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停下,半蹲到她面前。
“上来。”
白子棋愣了愣:“我可以自己走。”
“我知道。”侠客偏过头看她,笑了一下,“但我懒得等你慢慢挪。”
白子棋认真想了想,没听出这话里有多少哄人的成分,便乖乖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侠客把她背起来时,她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趴在他背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团刚晒过一点太阳、带着温度的小东西。
回去的路比出来时安静。
白子棋本来还小声跟他说着刚才看到的玻璃、会转的齿轮和那片像歪掉大鸟一样的铁架,说着说着声音就慢慢低了下去。等快走回废弃楼的时候,她已经有些困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侧,呼吸软软地落下来。
侠客偏头看了一眼,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等他们回到窝点,天已经暗下来了。
屋里还是一如既往地吵。窝金正在和信长争刚才谁赢谁输,芬克斯在旁边煽风点火,飞坦靠着墙,一脸嫌烦,玛琪正把一块旧布卷起来,派克诺坦往火堆里添了根木头,富兰克林坐在边上,库洛洛则在不远处翻着那本旧书。
听见脚步声,几个人都抬头看了过来。
“回来了?”派克诺坦先笑了一下,目光落到被背着的白子棋身上,“睡着了?”
“快了。”侠客把人往上托了托,语气轻快,“再慢一点大概就真睡过去了。”
白子棋被这一句弄醒了一点,迷迷糊糊地抬起脸,发现已经回来了,便慢吞吞地从侠客背上下来。她刚落地,窝金就看了她一眼,哼笑了一声。
“出去转一圈就累成这样?”
白子棋还有点困,没什么气势地回了一句:“因为走了很远。”
“哪远了。”信长一听就笑,“附近那一圈,狗都跑得比你快。”
白子棋被他们说得微微鼓了鼓脸,没再争,只下意识往屋里暖和一点的地方挪。侠客跟在后面进来,把门半掩上,顺手把风挡掉一些。
他刚坐下,窝金就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在外面干什么了?”
“也没干什么。”侠客撑着下巴,笑眯眯地说,“带她转了转,顺便发现这小鬼还会吹笛子。”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吹笛子?”芬克斯挑了挑眉,“她?”
飞坦也抬了下眼,神情明显写着不信。
派克诺坦倒是有点意外地看向白子棋:“真的吗?”
白子棋刚坐到火边,抱着自己的笛子,听见他们问,便点了点头:“嗯。”
侠客看着她,笑意更深了一点,故意逗她:“什么时候学的?”
白子棋低头摸了摸笛子,很理所当然地说:“没有学。”
“没有学你就会?”
“会啊。”她抬起头,红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点,说得特别认真,“这是我自己一下子就会的。”
芬克斯顿时笑出声:“一下子就会?你还挺厉害。”
白子棋点头,丝毫不谦虚:“对,我是天才。”
屋里安静了一瞬,下一秒,窝金先大笑起来。
“听见没有,她说她是天才!”
信长也没忍住,笑得肩膀都抖了两下:“这谁教她的,脸皮够厚啊。”
芬克斯拍着腿直乐:“飞坦,你听见没有,人家都敢这么说自己,你怎么不敢?”
飞坦冷冷看过去:“关我什么事。”
窝金一下来了劲,立刻接上:“你不是平时最会说别人蠢吗?现在来了个天才,快,评价一下。”
飞坦嗤了一声,语气凉凉的:“小鬼说的话,你们也信。”
白子棋听见这句,立刻转头去看他,眼神都认真起来了。
“我没有乱说。”
飞坦不为所动:“哦。”
“我真的会。”
“哦。”
“我就是天才。”
飞坦这次连“哦”都懒得给了,直接偏开头,像是连争都不想争。
白子棋被他这种态度噎了一下,抱着笛子安静了两秒,像是在努力想办法证明自己。屋里的人见她这样,反倒笑得更厉害了,连侠客都忍不住弯着眼看她,想看她接下来还要怎么一本正经地宣布自己是天才。
白子棋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最后抿了抿唇,把笛子抱紧了一点。
“那我吹给你们听。”
这回连库洛洛都从书页上抬了下眼。
屋里一下安静了不少。
白子棋坐在火边,背后是漏风的墙,眼前是一圈刚刚还在笑她的人。她自己却一点都不紧张,只觉得既然他们不信,那吹出来就好了。
于是她低下头,把笛子轻轻放到唇边。
第一声响起来的时候,屋里所有人的神色都微微变了一下。
不是因为多响,也不是因为技法多复杂。
而是因为那笛声一出来,整个废弃楼的气氛就像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拂了一下。
那是一首很柔和的曲子。
和流星街一点都不相配。
不像这里的风,不像这里的黑水和铁锈,不像争抢、受伤、挨饿和活下去。它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点不属于这里的温暖、安静,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想慢慢闭上眼的柔软。
火光轻轻跳了一下,映在她脸上。
白子棋抱着笛子,吹得很专心,眼睫垂着,神情甚至有一点天真的认真。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吹出来的,不只是曲子。
那里面还带着一点很淡很淡的东西。
像她给别人处理小伤时掌心里流出去的暖意,却比治疗伤口更轻,也更散。没有白得明显的光,只是像看不见的水雾一样,顺着笛声一点点漫开,把整间屋子都温温柔柔地裹了进去。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玛琪。
她本来正低头整理布条,听到一半,手上的动作就慢了下来。那种一直绷着的、像细线一样拉紧的感觉,竟在不知不觉间松了一点。
派克诺坦原本还在拨火,听着听着,眼神也慢慢柔下来,像压在心口那些说不清的担忧和疲惫都被一点点抚平了。
窝金一开始还抱着手臂,像是想看看她到底能吹成什么样,可没过多久,他肩背那股惯常绷着的力道竟也松了下来,连呼吸都比平时沉了些。
信长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后颈,像是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今天一直因为外出和练念而发紧的筋骨,竟在这时候一点点缓下来了。
芬克斯原本还想插两句嘴,可听着听着,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没了说话的兴致,只安静坐在那里,盯着火光看。
飞坦靠墙站着,脸色还是那副冷样子,眼神却比平时少了许多锋利。那种像针一样细而紧的烦躁感,竟也被这曲子一点点压了下去。
富兰克林低头看着火堆,没说话,只是神情难得地显出几分真正的放松。
库洛洛坐在不远处,黑色的眼睛安静地落在白子棋身上。
他看得最清楚。
她吹着笛子时,周围确实有什么东西很轻地散开了。不是攻击性的,也不是明显到一眼就能抓住的力量,更像某种无意识流出来的温柔,把这首曲子本身都变得更柔、更深,像能直接落进人的神经和血肉里,让那些本来沉着、绷着、藏着的疲惫都慢慢沉下去。
白子棋自己却毫无察觉。
她只是觉得,大家好像都比刚才安静了很多,于是便更认真地把这首曲子吹完。
最后一个音落下后,屋里静了好几秒。
连外头的风声都像远了一点。
白子棋把笛子放下来,抬头看着他们,眼神干净得不得了。
“我说了,我会。”
没人立刻接话。
又过了两秒,窝金才像终于回过神来一样,猛地拍了下大腿:“还真会啊!”
“不是会一点吧。”信长都忍不住啧了一声,“这吹得也太像回事了。”
芬克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服气地开口:“行,你真有点像天才。”
白子棋听见这句,眼睛一下就亮了,立刻转头去看飞坦,像是非要等他一句。
飞坦和她对视了几秒,最后冷着脸扔出来一句:“运气好。”
窝金顿时哈哈大笑:“飞坦不服!”
“闭嘴。”飞坦冷冷道。
白子棋却没管他们在吵什么,只抱着笛子,很认真地宣布:“反正我就是天才。”
这回连派克诺坦都笑了出来。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松。
不是那种吵闹起来的松,而是真正从骨头缝里慢慢松开的那种。好像一整天外出、练习、戒备、提防和压在神经上的东西,都被刚才那首曲子和她无意识带出来的力量一起抚平了一层。
到了晚上,这种变化就更明显了。
平时夜里总会有人睡得浅,外头风一大、远处有点响动,或者白天累得太狠,夜里肌肉还绷着,人就很难真正睡沉。可这一晚不一样。
火堆烧得很稳,废弃楼里难得安静。
窝金几乎是一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连呼吸都比平时更沉。信长本来还想和他吵两句,结果说着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哈欠。芬克斯靠着墙闭上眼,很快也没了动静。飞坦虽然还是一脸不耐烦地坐在角落里,可那种烦躁的气息明显淡了很多,没多久也安静下来。玛琪和派克诺坦今晚都睡得比平时更沉一些,连富兰克林都少了几分惯常的警觉。
白子棋自己也困得早。
她吹完笛子没多久,就被派克诺坦半哄半抱地弄去躺下了。睡前她还抱着笛子,小声跟派克说了一句:“我是不是很厉害?”
派克诺坦替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笑着摸摸她的头发。
“嗯,很厉害。”
白子棋这才满意,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熟了。
侠客躺在不远处,偏头看了她一眼。
火光映着她安静的侧脸,也映着那支被她抱在怀里的笛子。她睡着以后看起来比醒着还要小一点,呼吸轻轻的,像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今天先在废墟里看着他,说他好像很难过,又在回到窝点以后,一本正经地抱着笛子证明自己是天才,最后还无意识地吹出了一首能让所有人都放松下来的曲子。
侠客看着她,眼神很安静。
过了片刻,他才慢慢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