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的风比前几日小一些。
废弃楼外照旧是一片灰败的颜色。翻倒的铁皮、断裂的木板、泡在黑水里的旧塑料袋,还有远处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垃圾堆,层层叠叠挤在视野里,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适合散步的地方。
白子棋坐在门边,抱着膝盖,看着外头发呆。
她醒来之后,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给大家处理些小擦伤小碰伤也已经不算太吃力,只是派克诺坦和玛琪还是盯得紧,不让她乱跑,也不许她折腾太久。她在窝点里待了几天,虽然嘴上没说,整个人却明显有点蔫,像一小团本来还算有精神的火,被闷在屋子里久了,烧都烧不起来了。
侠客是在中午发现这件事的。
他本来蹲在一边拆一个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零件,抬头看见白子棋抱着腿坐在门边,半天没动,便笑着问了一句:“你在这儿长蘑菇呢?”
白子棋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又认真摸了摸膝盖上的旧布。
“没有长。”
侠客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白子棋听见他笑,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点不解,但也没生气,只是慢吞吞地说:“我又不是墙角。”
“墙角也未必长得出来。”侠客撑着下巴看她,笑眯眯地问,“闷了?”
白子棋安静了一会儿,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她其实不是讨厌待在这里。窝点很破,冷风总能从墙缝里钻进来,可这里有他们,有火,有说话声,有人回来时会顺手把门带上,也有人半夜起身给她掖一下滑开的旧毯子。对她来说,这里已经是“家”了。
可再怎么是家,几天都困在里面,也还是会闷。
侠客看着她这副样子,伸手把手里的零件随手一放,站起身:“那我带你去附近转转?”
白子棋一怔,眼睛很快亮了一点,却还是下意识回头去看屋里其他人。
窝金第一个皱眉:“她才刚好,你带她乱跑什么?”
“附近而已,又不是出远门。”侠客笑着摊了摊手,“总闷在这里也不好吧。”
派克诺坦想了想,也没立刻反对,只叮嘱了一句:“别走太远。”
飞坦靠着墙,冷冷哼了一声:“麻烦。”
芬克斯抬头看了眼,随口道:“别把人弄丢了。”
信长更直接:“流星街有什么好转的,不还是那样。”
玛琪没说话,只抬眼看了侠客一眼,算是默认他有分寸。
白子棋没立刻起身,还是先去看库洛洛。
库洛洛正坐在火堆边翻书,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头来。黑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把她那点藏都藏不住的期待看了个清楚,最后也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别跑太远。”
白子棋这才彻底放心下来,立刻从门边站起来,连抱着膝盖坐久了发麻的腿都顾不上揉,几步就蹭到了侠客身边。
侠客低头看着她,眼里笑意更深了些。
“走吧。”
外头的风还是冷。
白子棋跟着侠客走出废弃楼时,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侠客很自然地放慢了步子,没有走得太快,只是带着她沿着附近相对还算能落脚的路往外走。
路还是那样的路。
碎石、泥水、半塌的墙、锈得发红的铁皮、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塑料布。远处还有人在翻垃圾堆,动作快得像在抢命;更远一点的地方,几个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正蹲在一辆翻倒的车边,不知道在拆什么,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流星街一点都没变。
还是脏,还是乱,还是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破布,扔在这个世界谁都不想回头看一眼的角落里。
可白子棋走在侠客身边的时候,却莫名没有以前那么怕了。
大概是因为侠客一直在说话。
“这里以前有个轮胎架,能爬上去看得更远,后来塌了。”
“那边那个坑别踩,看着浅,其实下面都是烂泥。”
“那块铁板会晃,小心点。”
他语气总是轻轻快快的,像只是随口在聊天,可每一句都恰好把她会踩到、会碰到、会被绊住的地方先说了。白子棋便乖乖跟着他的提醒走,走到一处碎石多的地方时,侠客还朝她伸了手。
“这边不好走,拉着我吧。”
白子棋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脚下乱七八糟的碎石,很自然地就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她手很小,也还没养出什么肉,握过来的时候轻轻的,带着一点温度。侠客本来神色还很自然,等真正把她牵住,指尖却不知为什么微微顿了一下。
白子棋完全没察觉。
她只低头认真看路,偶尔踩稳一块石头,还会小小地松一口气。侠客低头看着她那副专心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也没松手,就这么牵着她慢慢往前走。
走过一片塌掉一半的铁架时,阳光正好从两块破损的铁皮缝隙里斜斜落下来,打在一块碎玻璃上,反出一小片晃眼的亮光。
白子棋停住了。
她盯着那点光看了一会儿,眼睛慢慢睁圆一点,像看见了什么很稀奇的东西。
侠客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了。
“那个好看?”
白子棋点了点头。
“想拿?”
她又点头。
侠客便松开手,先自己踩过去,俯身把那块玻璃拨开看了看,确认边缘没那么锋利了,才重新拿起来递给她。
“只能看,别乱摸边上。”
白子棋乖乖接过来,两只手捧着那块玻璃,举起来对着光看。那点灰扑扑的日光透过玻璃边缘,竟真折出一点很淡的彩色,落进她红色的眼睛里,像把那双本来就亮的眸子照得更透了些。
“有颜色。”她小声说。
“嗯,太阳照出来的。”侠客蹲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角一起看,“流星街也不是一点好看的东西都没有。”
白子棋看看玻璃,又抬头看看他,认真地想了想:“因为你带我看了。”
这句话她说得太自然,像只是单纯在陈述一件事实。
侠客本来也只是随口一说,听见这句,却微微停了一下。
白子棋已经低下头继续看玻璃了,没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短得几乎抓不住的沉默。
他们又继续往前走。
侠客带她绕过黑水沟,翻过一片被废铁压得歪歪斜斜的小坡,还顺手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旧东西里翻出一个还能转的齿轮给她看。白子棋看什么都认真,连一块形状奇怪的废铁都能盯着看半天。侠客原本只是想着带她出来透透气,可一路走下来,倒真有点像是在陪她重新认识这个地方。
不是作为一个会吃人的垃圾堆。
而是作为她活着的世界。
走到一截半塌的矮墙边时,风忽然大了些。白子棋被吹得眼睛眯起来,下意识往侠客身边靠了一点。侠客侧过身替她挡了挡风,顺手把她额前吹乱的头发拨开。
“冷了?”
“有一点。”她小声说。
侠客低头看她:“那回去?”
白子棋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还想再看一会儿。”
侠客看着她,忍不住笑起来:“这么喜欢外面?”
白子棋认真想了想,轻轻说:“不是喜欢外面。”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更准确的说法。
“是……现在不那么怕了。”
侠客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白子棋还看着前面那片废墟,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会散。
“以前觉得外面很大,也很脏,还会有人盯着我看。可是今天……”她慢慢转过头,望向他,“今天你带着我,我就没有那么怕。”
这句话没有半分弯绕。
她只是很直白地,把自己心里的感觉说出来而已。
侠客看着她那双红色的眼睛,一时竟没立刻接上话。
流星街里很少有人会这样讲话。太坦白,太干净,也太没有防备。这里的人习惯把话咽回去,习惯先想值不值得,习惯就算依赖谁,也绝不会轻易说出口。
可白子棋不是。
她说不那么怕了,就是真的不那么怕了。她说因为他带着她,那就只是因为他带着她。
侠客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重新笑起来,语气还是轻快的:“那我今天还挺厉害。”
白子棋点点头:“很厉害。”
她点得太认真,反而让侠客笑意更深了些。
两人沿着矮墙又往前走了一段,前面是一片相对空些的地方。废铁和垃圾堆到了这里稍微散开,露出一小块被踩得发硬的空地,边上立着几根歪掉的铁杆,风吹过去,会发出一点低低的、像呜咽一样的响声。
白子棋走到这里时,忽然停住了。
侠客本来还在看远处一个废弃的车壳,察觉她不动,便低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白子棋没立刻说话。
她只是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浮上来一点很细的困惑。
“侠客。”
“嗯?”
“你是不是很难过?”
风从铁杆间穿过去,呜呜地响。
侠客怔了一下,像是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下一瞬,他便像平时一样笑起来,语气甚至比刚才还轻松:“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也不知道。”白子棋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分辨自己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就是刚刚……你站在那里,看起来有点难过。”
侠客看着她。
他脸上还是带着笑,可那笑意却忽然像停在了表面,没再往眼底落下去。
难过吗?
这词放在流星街里实在有点奢侈了。这里更多的是饿、冷、疼、脏、活不下去,谁会有空去细想自己是不是难过。
可如果非要说,也不是没有。
有时候站在风里,站在一片永远没有尽头的废墟中间,看着四周都像被遗弃到发霉发烂的旧东西,人是会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心里有块地方也空空的。
只是这种感觉,侠客从来不说,也从来不会让人看出来。
但白子棋看出来了。
不是因为她多聪明,也不是因为她懂了什么。恰恰相反,是因为她什么都没绕,什么都没防,才会那么直白地把这一点戳出来。
侠客沉默了片刻,才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笑着说:“小孩子别想太多。”
白子棋捂住额头,没反驳,只是还是看着他,像觉得自己没有想太多。
风又吹过来了一阵。
她站在原地,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低头摸了摸自己一直带出来的那支笛子。
那笛子是第七章后就留下来的,她平时有时候会抱着看,偶尔也会无意识摸一摸孔位,可真正吹过的次数其实不多。很多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熟悉,只是像本能一样,觉得它该待在自己身边。
此刻,她把笛子拿出来的时候,动作也没有多犹豫。
侠客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要吹?”
白子棋点了点头。
“为什么?”
她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因为你看起来很难过。”
侠客呼吸微微一滞。
白子棋却已经低下头,把笛子轻轻贴到唇边。她并不知道自己要吹什么,只是那一瞬间,像有什么很久以前就埋在她身体里的东西,被刚才那阵风、那点难以说清的情绪轻轻碰醒了。
下一秒,笛声就响了起来。
不是流星街该有的声音。
不是破铁皮在风里发出的哗啦声,不是黑水沟边潮湿发霉的静,也不是谁在远处争抢时发出来的粗哑喊声。
那是一支很轻、很柔的曲子。
像有风从很远很亮的地方吹过来,穿过草叶,穿过白色的花,穿过柔软得不像会存在在流星街的阳光,最后轻轻落在人心上。
安静,温柔,带着一点像是要把什么慢慢抚平的力量。
白子棋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吹出来。
她只是下意识觉得,如果侠客难过,那这首曲子应该可以让他好一点。
就像以前——
她的念头忽然轻轻顿住,后面的画面却没能抓住,像水面上刚浮起来的影子,又很快散了。
可笛声还在继续。
侠客站在原地,一动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