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低头看了他一眼,神情依旧没变。
白子棋吹得越来越沉。
她并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正在把其他人一个个搬来。她只是感觉到笛声所到之处,原本快熄掉的那些气息正在慢慢被重新点起来。
她吹着吹着,眼前不断闪过很多东西。
不是梦。
是回忆。
库洛洛站在垃圾堆边,低头看着被他捡起来的自己。
废弃楼里,火很小,风很冷,她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夜里那句落下来的“白子棋·鲁西鲁”。
她第一次歪歪扭扭地写出自己的名字。
窝金手臂上的伤,飞坦脸上的血。
派克抱着她,轻声说“慢点喝”。
玛琪伸手替她拨开额前碎发。
信长、芬克斯、侠客和富兰克林第一次走进他们的生活。
那支笛子。
红色的小蘑菇。
白光里,她第一次把窝金的伤口治好,然后自己昏过去。
后来,她醒来,发现大家都还在。
再后来,幻影旅团这个名字落下来。
那块甜饼。
她踮着脚去掐库洛洛的脸,说你不要总是没有表情。
飞坦最后看见她的时候,拖着快死的身体往另一边爬。
玛琪把她塞进木板底下,对她说——你要活着,白子棋。
每一个画面都很短。
可每一个都像在她胸口狠狠擦过去一遍。
笛声就是在这些回忆里慢慢变的。
不再只是安抚,不再只是修补皮肉。
而像是在说——回来。
回来。
不要死。
不要留我一个人。
那些看不见的光终于开始真正显形了。
不是耀眼的白,而是很淡、很缓、像月光一样一层层漫开的东西。它们从笛声里淌出来,先是缠上库洛洛的腿和背,顺着伤口的边缘一点点往里走,把裂开的肉和快断掉的骨往回推;再后来漫向窝金,把那塌下去的肩、胸口、被割开的腿一起包住;再往后是芬克斯和侠客……
然后,仓库门口又开始有动静。
老师把剩下的人搬来了。
先是信长,被放在离笛声更近一点的地方;再是派克诺坦,富兰克林,最后是飞坦和玛琪。每一个都只剩最后一点活气,像再晚一点,就真的要来不及。
白子棋看见他们的时候,眼泪一下掉得更急。
可她没有停。
她甚至连笛声都没有乱。
只是眼泪一边掉,一边继续吹,把那首曲子一点点往更深的地方送。
老师站在不远处,无声地看着。
这已经不是“很稀有”了。
这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甚至难以用现有六系去准确归类的能力。它不只是治疗,不只是念流的调动,也不只是某种誓约换来的强制修复。它更像把另外一种体系,生生接进了这个世界。
而这样的人,留在流星街里,太浪费了。
也太危险了。
他看着白子棋跪在一堆重伤濒死的人中间,脸上全是眼泪,身子还在发抖,笛声却稳得惊人。那一瞬间,他心里原本模糊的判断终于彻底落了下来。
——她得被带走。
不是现在就说。
不是现在就问。
而是等她倒下,等她再没有反抗和选择的力气时,把她从这里带出去。
这不是善意。
也不是什么收养。
只是决定。
他转身又出去了。
仓库里,白子棋的笛声还在继续。
外头的风吹过废墟,带着更冷、更脏的味道灌进来。他走回废弃楼,目光在那些已经死透了的人和四散的废墟间扫过,很快停在一具尸体上。
是个瘦小些的孩子。
年纪不大,死相已经不太好看了,身形却和白子棋相差不算太多。
老师看了两秒,走过去,把那具尸体拖了出来。
动作依旧很稳,没有半点迟疑。
随后,他在废弃楼外翻出了一小桶还剩一点的废机油和几块能烧的烂木板,把尸体拖到一处半塌的墙边,浇下去,点了火。
火起得很快。
先是很低的、发闷的红,然后慢慢往上舔,裹住那具本就已经死透了的身体。机油和腐烂布料一起烧起来的时候,味道呛得发苦,烟也很浓。没多久,那张脸就被烧得完全不能看了。
老师站在火边,静静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白子棋平时带着的那个旧布包拿出来,丢到了离尸体不远的地方。
布包滚了一下,停住了。
上面沾了灰,也沾了血。
像是谁仓促之间掉在这里、再也没来得及捡起来一样。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神情没什么变化。
等这些人醒来、能动、能重新找回这里的时候,他们第一眼看见的,只会是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和白子棋的布包。
他们会以为她死了。
这是最省事的做法。
死人比活人更好藏,也更容易断干净。
火还在烧。
老师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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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里,那首曲子终于接近尾声。
白子棋已经快撑不住了。
她不是第一次因为治疗而脱力,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像是整个人从身体到骨头都被一点点往外抽空。她的手指发麻,嘴唇也开始发白,眼前那些原本还算清楚的人影一点点晃起来,连库洛洛的脸都快看不清了。
可是她知道,快好了。
真的快好了。
她能感觉到他们的呼吸慢慢稳下来,感觉到那种原本已经快断掉的气息一点点重新系回去。库洛洛不再像刚才那样冷得吓人,窝金胸口的起伏也不再是一断一断,侠客侧腹的血止住了,芬克斯的脸色没有继续白下去,信长、派克、富兰克林、飞坦、玛琪……
他们都还在。
都被她一点点拉住了。
最后一个音终于落下来的时候,仓库里一下安静得可怕。
白子棋手里的笛子慢慢滑下来。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
然后终于再也撑不住,向前栽了下去。
老师在她倒地之前,伸手接住了她。
白子棋最后一点意识还没完全散,她靠在他臂弯里,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唇轻轻动了动,像还想去确认什么。
老师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们死不了。”他说。
白子棋眼睫颤了一下,像终于听见了自己最想听的一句话。
下一秒,她彻底昏了过去。
老师把她抱起来。
仓库里,横七竖八躺着的那些人呼吸都已经重新接上,虽然还没醒,但命已经被留住了。
他没有再多停留。
只是抱着白子棋,转身朝仓库外走去。
外头的夜很深。
风吹过流星街,一路都是垃圾、废铁、黑水和烧焦的味道。远处那团火还没彻底灭,烟在夜里缓慢地往上升,像有什么东西真的被烧掉了。
老师抱着她,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往更远的地方走。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