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发黑的焦痕和刺鼻的焦味。那尸体蜷在灰里,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连脸都烧烂了,只剩下一团扭曲发黑的轮廓。
而不远处,扔着一个旧布包。
脏,旧,边角磨得厉害。
白子棋平时总带着的那个。
一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像停了。
库洛洛站在最前面。
他明明已经走得很快,明明一路都没有停过,可真站到这里时,反而没有再往前一步。
他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个布包,黑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平静,是像所有东西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空白。
他没有立刻去捡那个包。
也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整个人安静得让人发寒。
窝金先动了。
他像是不信,像是根本不接受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几步冲过去,蹲下去的时候动作甚至有点慌,伸出去的手都在发抖。他大概是想把那尸体翻过来,想证明这不是,想证明只是看错了。
可他的手碰到那焦黑的一团时,却一下停住了。
像是终于真的意识到那是什么。
窝金喉咙里猛地滚出一声极低极哑的气音,像咆哮被人硬生生掐断了似的。他眼睛红得厉害,肩膀都绷起来了,可整个人却像一下失去了继续往下确认的力气。
“……不可能。”
那句话从他嘴里挤出来的时候,几乎已经不像平时的声音。
信长走过去,一把把地上的布包捡了起来。
那布包不重。
可落进他手里的时候,却沉得像把整只手都往下拽了一下。信长低头看着它,手指微微收紧,下一秒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攥住了。
“这不是她的包吗……”
他声音发紧,发涩,到最后几个字甚至有点飘。
派克诺坦站在不远处,眼神几乎是一寸寸落过去的。
尸体,布包,地上的灰,墙上的血。
她脸色白得厉害,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想叫谁,想确认什么,可最后一个字都没能发出来。她太清楚了,太清楚白子棋身上那些小东西,太清楚那个布包平时是怎么被她抱着、背着、藏着的。
所以她没法骗自己。
正因为没法骗自己,眼睛里的那点光才在一点点塌下去。
玛琪没有过去。
她就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尸体,整个人冷得像结了层霜。她是亲手把白子棋塞进躲藏点的人,是最后一个看着她还活着的人。可现在,那个孩子像被人从她留下来的那一点缝隙里硬生生拖了出来,又狠狠干毁掉了。
玛琪指尖轻轻发抖。
幅度很小。
小到如果不是太熟悉她,根本看不出来。
可正因为太轻了,反而让人更难受。像她所有翻起来的东西都被死死压在里面,只剩下这点控制不住的颤。
富兰克林低头站着,视线一直落在地上那片烧焦的痕迹上。
他从来都不是话多的人。
可这会儿,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种沉重像一下全压进了胸口,让他连呼吸都要多费一分力。他看着那具小小的尸体,忽然觉得荒唐。
明明昨天,他们还在为“幻影旅团”这个名字高兴。明明昨天,她还坐在火边,抱着笛子,很认真地说自己是天才。
怎么才过了这么一点时间,就只剩下这么一小团烧烂的东西了。
芬克斯怔怔地站着。
他平时嘴最硬,也最会吵,可这会儿却像被人狠狠干了一拳在胸口,整个人都发闷,连气都不顺。他死死盯着那边,眼神一点点发直,像根本没法把眼前这东西和脑子里那个会抱着笛子、会一本正经说自己是天才的小孩重合到一起。
侠客站在风里,脸上几乎没有血色。
他本来就伤得重,这会儿站着都像在强撑,可他还是没动。只是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个布包,眼底那点总像带着笑意的东西一点点熄下去。
他最先听过那道笛声。
也最先被那道笛声轻轻碰过心口。
可现在,那种熟悉感忽然全变成了另一种更钝、更深的疼,像有人拿着一把并不锋利的东西,一点点磨过来,让人说不出,却也躲不开。
飞坦是所有人里最安静的。
他站在最后,脸上和衣服上的血都还没清干净,整个人像从更深的阴影里刚走出来。看见那具尸体的时候,他没有像窝金那样冲上去,也没有像信长那样立刻去捡布包。
他只是盯着。
盯了很久。
那双本来就冷的眼睛,这一刻竟比任何时候都要空。
他明明是最后一个看见她还活着的人。
他明明拖着快死的身体,把那些人的视线引开了。
可结果还是这样。
那一瞬间,飞坦的手指在袖子底下用力到发白,连骨节都像在轻轻响。他没有出声,连呼吸都压得很低,可那股不甘和戾气却像黑色的火一样,一点一点从他眼底烧上来。
然后,是窝金。
窝金还蹲在那具尸体旁边,整个人像块压着火、却怎么都发不出来的石头。他盯着地上的尸体,眼睛红得吓人,过了很久,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
“她……”
他开口了。
可只说出这一个字,就停住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他。
窝金眉头死死皱着,像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突然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掐住了喉咙。他嘴唇动了两下,眼神一点点从愤怒变成一种近乎错愕的僵硬。
“她叫什么来着?”
风一下吹过来。
那句话像不是问别人,更像是在问自己。可问出来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白子棋。
明明就在嘴边。
明明他们每个人都叫过那么多次,明明她把名字写得歪歪扭扭,明明库洛洛一笔一笔地教过她,明明那几个字该那么熟。
可现在,窝金竟然说不出来。
不是彻底忘了。
而是像隔着一层厚得可怕的雾。
他知道那个名字在那里,知道那个名字对自己很重要,知道自己只要再用力一点就能抓到——可他就是抓不到。
信长手里的布包“啪”地掉回了地上。
他也一下反应过来了。
不是窝金一个人想不起来。
是他也想不起来。
那个暗蓝色头发、红琉璃眼睛的孩子,那个总在他们身边转来转去、会抱着笛子、会认真写名字、会安慰人、会被逗急了鼓起脸的小孩——
叫什么来着?
信长张了张嘴,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派克诺坦脸色瞬间变了。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像那里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一样。不是疼得要命,而是一种更诡异、更无助的感觉。她明明记得自己抱过她,喂过她,明明记得那个孩子依赖自己、靠着自己睡着的重量。
可那个名字……
那个她应该最熟悉的名字……
竟像在眼前一点点散掉了。
玛琪的呼吸也在那一刻乱了一下。
她一直都站得很稳,像再大的事都压不弯她。可这一刻,她眼底第一次真的浮起了惊色。不是因为尸体,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这种更荒唐、更无法解释的东西——
她竟然想不起那个名字了。
明明昨晚,她还把她塞进木板底下,盯着她的眼睛说“你要活着”。
明明那张脸、那双眼睛都还清清楚楚。
可名字想不起来了。
像有人从她脑子里,硬生生把那几个字抠掉了。
富兰克林慢慢攥紧了拳。
他的神情原本只是沉,现在却多了一层真正的震惊和错愕。他不是容易慌的人,也不是轻易会被什么诡异事逼得乱了神的人。可这一刻,他也清楚地感觉到,有一块本该最牢的东西空了。
侠客闭了闭眼。
他像是想逼自己把那个名字从那层雾里拖出来,可越想,胸口那种发堵的感觉就越重。重得几乎像要连呼吸一起压断了。
他忽然发现,比起“她可能死了”这件事,更让人发冷的是——
他们竟然正在失去她。
不是身体,不是脸,不是记忆里的轮廓。
而是那个真正能把她从这个世界上叫出来的名字。
飞坦站在那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也很冷,像碎铁刮过石头一样。
不是高兴。
是气得狠了,反而连别的表情都挤不出来了。
“……想不起来。”
他低低吐出这几个字,嗓音哑得厉害。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彻底明白了。
不是谁一个人的问题。
是他们每一个人,都想不起来了。
他们知道那个孩子很重要。
知道她暗蓝色的头发,红琉璃一样的眼睛。
知道她会写字,会吹笛子,会治疗,会在火边抱着膝盖安静地看他们。
知道她原本就在这里,知道她属于他们,知道这个地方少了她以后有什么彻底空了下去。
可名字不见了。
就是不见了。
空气像一下被堵死了。
没有人再说话。
废弃楼外的风还在吹,吹过那具焦黑的尸体,吹过地上的布包,吹过每一个人满是血和灰的衣角。可那风一点都不冷,反而像把胸口堵得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