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坦站在那里,盯着那具焦黑的尸体,很久都没有动。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灰一点点卷起来,也吹得那只旧布包轻轻晃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包,眼前却忽然闪过了别的东西。
不是尸体。
不是血。
也不是昨晚那条窄得只能看见一双眼睛的缝。
而是更早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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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子棋最开始其实是有点怕飞坦的。
不只是她,刚被捡回来的那阵子,谁看见飞坦那张总是冷着、眼神又阴又利的脸,大概都会先本能地往后缩一下。
白子棋也会。
她那时候还很小,身体也没养好,抱着什么都像抱救命稻草。看见窝金会想靠过去,看见派克会主动伸手,看见玛琪虽然不敢闹,但也会乖乖站近一点。
唯独飞坦一靠近,她就会先僵一下。
然后睁着那双红琉璃一样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他。
像在判断,这个人会不会下一秒就把自己丢出去。
飞坦那时候看她也烦。
觉得小,麻烦,脆,还总是没事盯着人看。
有一回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血,推门进去的时候,白子棋正蹲在火边,抱着膝盖发呆。听见声音,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下一秒就往派克那边缩了缩。
飞坦当场冷笑了一声。
“看什么。”
白子棋被吓得一抖,立刻低下头不敢看了。
派克诺坦那时候正在给她裹旧毯子,闻言抬头看了飞坦一眼,像是有点无奈:“你别总吓她。”
飞坦嗤了一声,懒得回。
他本来也没觉得这事有什么。
直到第二天,白子棋还是怕他。
他从门边走过去,她会安静。
他一说话,她会先抿住嘴。
有时候他只是站在那里,她都会偷偷看两眼,等发现他也在看自己,就又立刻把脑袋埋下去,像只小动物。
烦得要死。
飞坦本来是这么想的。
可后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居然又慢慢不怕了。
或者说,不是完全不怕。
是那种一边怕,一边又会往他这边蹭。
比如有一次夜里,外头风大,废弃楼漏风漏得厉害,火也快灭了。其他人都七零八落睡着了,飞坦靠着墙没闭眼,正烦躁地听风声,结果就发现有个很轻很轻的影子,抱着毯子,慢吞吞蹭到了离他不远的地方。
飞坦垂眼看过去。
白子棋察觉到视线,动作一下停住了。
她裹着那条旧毯子,只露出一张小脸,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却还亮着。大概是冷,又或者只是单纯睡不着,她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像在犹豫要不要再靠近一点。
飞坦皱眉:“你干什么。”
白子棋被他问得肩膀缩了一下,小声说:“……这边不漏风。”
飞坦看了她两秒。
明明废弃楼里那么多地方,她偏偏挑他旁边这块墙角,说什么不漏风。
骗谁。
可他也没赶。
只是冷冷收回视线:“随你。”
白子棋就真的在那儿待下来了。
开始还只是蹲着,后来大概实在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最后竟然歪着歪着,轻轻靠在了他膝边。
飞坦低头看见的时候,脸色当场就黑了。
他本来应该一把把她推开的。
可那晚风很大,火也快灭了,整个废弃楼冷得像铁。
他看了她半天,最后只是很不耐烦地伸手,把旁边一截快掉下来的旧布扯过来,随手往她背上一盖。
动作很重,也不算温柔。
白子棋却睡得一点都没醒。
第二天起来,她大概根本不知道那块多出来的旧布是哪来的。只是在睁眼看见自己靠着飞坦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一下,脸立刻红了,然后抱着毯子,手忙脚乱地往后退。
飞坦看着她那副样子,冷冷地骂了一句:“蠢。”
可那天一整天,他都没再理她。
不是更烦。
是莫名地,不想听她跟别人说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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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白子棋会吹笛子以后,就更会往飞坦这边凑了。她好像只会吹那一首不属于流星街的曲子。其他的什么都不会。
不是因为飞坦对音乐有兴趣。
恰恰相反,他听见她最开始吹那几下乱七八糟、气都接不稳的笛子声时,脸色差点当场沉下来。
“难听死了。”
他那句话说得一点没留情。
白子棋本来正坐在门边,很认真地低头试音,被他这么一说,整个人都蔫了一下。她抱着笛子看了他一眼,嘴巴抿起来,也不回嘴,只是更小声地“哦”了一下。
那模样看得派克都想替她说话。
可白子棋没说什么。
她第二天又继续吹。
第三天还吹。
第四天依然吹。
她也不去远一点的地方,就坐在废弃楼门口那块石头上,风吹得头发乱飘,她就低着头一遍遍试。吹错了,停一下,自己掰着手指想;想明白了,再继续。
飞坦被吵了三天,终于忍无可忍。
“你不会换个地方?”
白子棋回头看他,很认真地说:“这里听得清。”
飞坦脸一黑:“所以?”
“所以你要是觉得难听,就能马上告诉我。”她顿了顿,又很诚恳地补了一句,“你每次都能听出来。”
飞坦:“……”
那是他第一次被她堵得一时没接上话。
那双小小的眼睛太干净了,像是真的觉得“飞坦能听出来”是件很理所当然、也很厉害的事。
最后飞坦只冷着脸丢下一句:“烦死了。”
可从那天以后,她每次吹笛子,都会下意识先看他一眼。
而飞坦虽然还是嫌难听,还是会皱眉,还是会冷着脸骂她吹得烂,却也确实每一次都听了。
有一次她吹得太久,嘴唇都压红了,气也有点乱,最后一段怎么都接不上去。她试了两次没成功,眉头都皱起来了,整个人明显开始急。
飞坦本来在一边擦刀,听了半天,终于不耐烦地抬眼。
“你气断了。”
白子棋愣了一下:“啊?”
“不是手的问题。”飞坦盯着她,眼神很冷,“你前面用太多,后面当然接不上。”
白子棋抱着笛子,怔怔看了他两秒,然后像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一下亮起来。
“真的吗?”
飞坦脸色更臭了:“不信别问。”
可白子棋根本没在意他的语气。
她立刻低下头重新试,果然,这一次后面那段顺下去了。
笛声落下来时,白子棋自己先愣了一下,下一秒,她猛地抬头,冲着飞坦笑了。
是很小、但很亮的笑。
“真的对了!”
飞坦本来还在低头擦刀,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见她抱着笛子坐在门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弯起来,整个人亮得跟流星街一点都不配。
飞坦盯了她两秒,移开了视线。
“吵死了。”
他说。
可那天之后,她就更喜欢抱着笛子往他面前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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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实很会看人脸色。
尤其会看飞坦的。
因为飞坦大多数时候都很烦,烦的时候连空气都冷,别人不一定敢凑,她却会偷偷摸摸地观察。
比如飞坦受伤的时候。
有一回他从外面回来,手臂上被划了一道不浅的口子,血已经干了一半。他自己根本没当回事,进门后随手扯了块布,打算胡乱裹一下。
结果白子棋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
她抱着一小卷布条,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手上的伤,犹豫了半天,才小声开口:“……我帮你。”
飞坦连头都没抬:“滚开。”
白子棋被凶得一缩,脚没动。
飞坦抬眼,看见她还杵着,眉眼一下就沉了:“听不懂?”
换别人,这会儿早退了。
可白子棋站在原地,眼圈都快被凶红了,却还是抱着那卷布条,小小声地说:“你自己包得好丑。”
飞坦:“……”
旁边正好听见这句话的侠客当场笑出了声。
白子棋一说完自己也后悔了,立刻闭嘴,紧张兮兮地看着他,像生怕他下一秒就炸。
飞坦盯着她,脸色难看得很。
过了好几秒,他居然真的把那块随手抓来的破布扔了。
然后冷冷伸出手。
“快点。”
白子棋愣住了。
侠客在旁边笑得更厉害了。
白子棋回过神来,连忙跑过去蹲下,动作笨得很,却很认真。她手小,力气也小,裹布条的时候总怕弄疼他,所以每一下都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飞坦低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