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在自己面前,暗蓝色的头发垂下来一点,眼睫很长,因为太认真,嘴唇还会无意识地轻轻抿着。每缠好一圈,她都要抬头看一眼,像确认他是不是更不高兴了。
那种眼神很奇怪。
不是怕挨骂。
更像是在担心他疼。
飞坦皱了下眉,忽然有点烦躁。
是烦自己竟然看得那么清楚。
等她终于包完,抬起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好了”,飞坦看了一眼手臂上那个丑得要命的结,脸色又冷了下来。
“真丑。”
白子棋一下蔫了:“……哦。”
可她刚准备退开,飞坦却已经先一步把手收了回去。
那一整天,他都没把那个丑得要命的布结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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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吃东西的时候。
流星街没有什么“分给谁”这种温情习惯,能抢到就吃,能咽下去就活。可白子棋太小了,有时候分到她手里的东西,她根本咬不动。
有一次是一小块很硬的干粮。
她抱着那东西啃了半天,没啃下来,反倒把自己腮帮子咬得发酸。飞坦坐在旁边,本来懒得看,可她那点细小动静来回折腾半天,终于还是吵得他偏过了头。
“你在干什么。”
白子棋拿着那块干粮,很诚实地说:“咬不开。”
飞坦盯着她看了一眼。
下一秒,他伸手把东西夺过去,掰了两下,没掰开,又皱着眉狠狠干磕在旁边石块上。
“咔”一声。
碎了。
他把掰开的那一半扔回她怀里,语气很差:“现在会吃了?”
白子棋抱着那半块,怔怔地看了看,又抬头看他。
飞坦已经转开了脸,好像只是顺手做了一件根本不值一提的事。
可白子棋看着他,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飞坦没理。
过了几秒,才冷冷吐出一句:“再咬不开,就别吃了。”
可后来再有硬得离谱的东西落到她手里,总会不知道为什么,变成已经掰开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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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坦其实也不是一直都让她靠近。
他烦的时候还是会凶,冷的时候也还是像刀。
可白子棋很奇怪。
她好像早就学会了分辨,什么时候是真的不能碰,什么时候只是“可以再试一点点”。
有一次飞坦心情很差,刚从外面回来,满身都是压不住的戾气,废弃楼里一时间都没什么人说话。白子棋那天却不知道怎么了,抱着她的小蘑菇,慢吞吞走到他旁边。
飞坦抬眼看她,眼神冷得要命。
“找死?”
白子棋被看得抖了一下,可还是没走。
她只是蹲下来,把手里那朵红色小蘑菇往前递了递。
“给你。”
飞坦看都没看:“不要。”
白子棋没收回去,小声说:“这个很好看。”
飞坦冷笑:“所以?”
“所以……”她想了想,很认真地接下去,“你看起来很不高兴。这个是红白跟....泥土色的,五颜六色。”
飞坦一时没说话。
旁边本来还在观察气氛的侠客都安静了。
谁都不知道飞坦会不会下一秒就骂人。
可最后,飞坦只是垂眼看了那朵蘑菇两秒,伸手拿了过去。
动作很快,像嫌她烦得要死。
“现在行了?”
白子棋立刻点头:“行了。”
然后她居然真的就放心走了。
像把蘑菇给他,他就真的会好一点一样。
飞坦捏着那朵蠢得要命的红蘑菇,脸色难看了半天。最后却还是没扔。
那朵蘑菇后来在他那儿放了很久。
久到连侠客都注意到了,还笑着问过一次:“你什么时候喜欢这种东西了?”
飞坦当场脸黑:“闭嘴。”
可也只是骂了一句。
没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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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坦想起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更近一点的。
是白子棋学会写字以后,拿着一张破纸,蹲在地上很认真地一笔一画写东西。
她字还写得歪歪扭扭,手又小,握着那根短得快磨没了的笔头,写起来像在跟纸打架。飞坦从旁边走过去,本来根本没打算看,可她偏偏在他经过的时候忽然抬起头。
“飞~坦~。”
飞坦停了一下。
“干什么。”
白子棋低头看了看纸,又抬头看他,红眼睛咪咪的,像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我写了你的名字。”
飞坦皱眉:“谁让你写的。”
白子棋没回答,只是把那张纸往他那边推了推。
飞坦低头,看见纸上那两个字歪得厉害,笔画还不太稳,墨点都晕开了一点,可确实是他的名字。
飞坦。
他盯着看了两秒,脸上没什么表情。
“丑死了。”
白子棋顿时小声反驳:“没有很丑。”
飞坦冷冷看她。
她就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才像有点不服气一样,低头把那张纸抱回去,小声嘀咕:“那我再练练。”
飞坦本来该走了。
可他站在那里,忽然问了一句:
“谁教你的。”
白子棋抬头:“哥哥。”
飞坦顿了顿。
然后,像只是随口一样,又补了一句:“写对了没有都看不出来,还练什么。”
白子棋一愣:“那你教我吗?”
飞坦:“……”
飞坦低头盯了她半天,最后竟然真的伸手,把那张纸拽了过去。
“笔给我。”
白子棋立刻把那根破笔递过去。
飞坦半蹲下来,眉眼还是冷的,语气也还是烦的,握着她的手时却比平时收了不少力。
“这里错了。”
“这笔画太短。”
“你手别抖。”
白子棋被他带着写,呼吸都轻了很多,像生怕自己一乱动就会让这件事立刻结束。她的手缩在他掌心里,小得厉害,也暖得厉害。
写到最后,她忽然小声说:
“飞坦。”
“又干什么。”
“你其实也没有那么凶呀。”
飞坦动作一顿,脸色瞬间冷下来。
“闭嘴。”
白子棋却偷偷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很小,像一粒掉进灰里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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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一下又吹回现实。
飞坦站在废弃楼外,脸上的血早就干了,眼底却还像压着一片没烧完的黑火。
那些回忆太碎了。
碎得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没有拥抱,没有温柔的话,没有谁明明白白地承认过什么。
只是她会往他旁边躲风。
会抱着笛子来问他好不好听。
会替他包扎丑得要命的伤口。
会把红蘑菇塞给他。
会写他的名字。
会在他最烦的时候,偏偏还敢看着他说——你其实也没有那么凶。
他记得她怎么笑,怎么抬头,怎么抱着笛子坐在门口,怎么小心翼翼地往他这边靠。
可他想不起来她的名字了。
飞坦站在原地,手指一点一点攥紧,骨节都泛出白。
那股不甘终于不是火了。
像更深一点、更钝一点的东西,一寸寸压进胸口,把人压得发疼。
他看着那具烧焦的尸体,许久,才低低地、近乎咬牙地吐出一句:
“……蠢死了。”
可这一次,没有人会从旁边抬起头,小声反驳他说。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