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我这里!”
“小鬼,再来一个!”
“西索——!”
他们喊他名字的时候,像在喊一个会翻跟头的宠物。
可西索不介意。
名字被怎么叫出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在叫。
在看他。
在等着他下一步。
于是他脚下一错,身体忽然往旁边一偏。
“啊——!”
这一声尖叫非常整齐。
好像整座帐篷的人都在同一瞬把心提了起来。
西索听见了,觉得很好玩。他明明还稳稳踩着,只是故意晃了一下,可下面那群人已经吓成那样了,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他忽然觉得,他们好像比高处这些器械更脆。
更容易被逗。
于是下一秒,他真的跳了。
身体腾空的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想。
风猛地灌上来,心口被轻轻顶了一下,灯光从眼前扫过去,观众席的脸彻底糊成一片模糊晃动的颜色。那种感觉太轻了,轻得像身体不是自己的,像只要愿意,他可以一直这样掉下去。
他当然不会真掉下去。
在快接近下一层支点时,他腰腹一收,手精准扣上垂绳,整个人顺势一荡,像被什么柔软地托了一把。衣摆在半空里散开,红发也跟着扬起来,他借着那股力转了半圈,再落上另一边高架。
一气呵成。
底下轰地一声炸开。
掌声、尖叫、笑声一起扑上来。
西索站在那里,微微喘了一口气。
不是累。
只是刚刚那一下风灌得有点爽。
他低头看着那些兴奋得满脸发红的人,唇边的笑越发明显了。
他们真高兴啊。
好像他刚刚不是差点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而是专门为了哄他们开心,给他们变了个小把戏。
某种意义上,也没错。
他确实是在哄他们。
只是哄得不怎么真心而已。
音乐还在继续。
鼓点越来越快,像在催着他往更高的地方去。西索顺着绳索往上攀,指节扣住粗糙的麻绳时磨得有点疼,掌心里旧伤叠着新磨出来的红痕,火辣辣的。他垂眼看了一下,没在意。
疼是很常见的事。
挨打也常见。
被骂,被踹,被拎着领子丢到角落里,也都没什么特别的。
西索很多时候都觉得,别人对他的那种恶意很没意思。
太浅了。
也太直白了。
像一块随手就能看透的烂布,盖都盖不住。
反而是这种舞台比较有趣。
明明所有人都在看他,明明那些目光里也有轻视、玩弄和评头论足,可只要他站得够高,演得够漂亮,那一瞬间,他们就会忘记自己本来把他当成什么。
他们只会看着他。
仰着头。
等他下一次落下来。
想到这里,西索心情忽然好了一点。
他踩上最高那根窄梁,迎着满场声音往前走。灯太亮了,晃得他眼底发热,汗顺着额角慢慢滑下来,有一点痒。他没擦。
反正台下的人也只会觉得这样更好看。
他站到尽头时,停住。
这一瞬很安静。
音乐压低了,鼓点像藏在很远的地方,只剩一点一点的回音。观众不自觉地跟着屏住呼吸,整个帐篷都像被他这一停吊了起来。
西索很喜欢这种时候。
所有人都不出声。
所有人都在等。
所有人的心思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他想,原来他们也会这么乖啊。
于是他慢慢往后仰。
动作很慢。
慢到像故意给每一个人看清楚他是怎么一点点失去平衡的。
底下很快响起零碎惊呼,随后连成一片。有人站起来了,有人捂住嘴了,有人连手里的酒杯都顾不上扶稳。
西索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特别滑稽。
这些人花了钱,坐在这里,笑着看别人被摆上台。可一旦那个“别人”真的往下掉,他们又会露出一副自己很吃惊、很不忍、很受刺激的样子。
像真的很在乎似的。
可他们在乎的,也不过是这一场戏别太快结束。
西索笑得更甜了。
然后他彻底仰了下去。
风在那一瞬猛地从耳边呼啸而过。
台下尖叫炸开。
身体失重时,心脏反而轻轻快了一拍。那不是害怕,更接近兴奋。少年人的骨头和血都还很轻,轻得像只要速度够快,就能把所有烦人的声音都甩开。
在坠到最低点前,他腿一勾,精准缠住垂下来的高绸。
绸带骤然绷紧。
身体被那股拉力猛地兜住,停住,再反弹起来。
西索顺着那股劲在半空旋了一圈。
灯光、红幕、看台、观众,全都跟着一起转。长绸在身侧散开,像骤然绽开的什么东西。他听见下面整整齐齐地“哇”了一声,不由得觉得更好笑了。
他们真好骗。
只要漂亮一点,危险一点,停顿得刚刚好,他们就会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情绪全送上来。
而他站在最高处,甚至不需要伸手。
就有人主动把那些东西捧给他。
西索借最后那股力往前一荡,从半空落下来。
最后的落地他做得尤其好看。
先是脚尖点地,再是膝盖微屈,把那一下本该沉重的落势全卸掉。动作轻得像一根羽毛沾了地,连衣摆落下来的弧度都漂亮得像算过。
全场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几乎掀翻帐篷。
“西索——!”
“太漂亮了!”
“再来一次!”
“小鬼真有本事!”
台上的西索缓缓抬起头。
灯光热得发烫,照得他脸颊和鼻尖都带上一层薄薄的亮。汗从鬓角滑下来,他抬手抹了一下,随手把那缕贴在脸上的红发往后拨开。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
眼睛却亮得厉害。
像刚刚那一整场惊险,不但没让他累,反而让他更高兴了一点。
他看着台下那些拼命鼓掌的人,忽然觉得,他们也不过如此。
前一刻还把他当低等的玩意儿。
下一刻就为他拍红了手。
前一刻还在等着看他怎么卖笑。
下一刻又真的被他逗得忘了别的。
原来所谓看不起,也没那么了不起。
只要他愿意,他们一样会抬头。
一样会被他勾住。
一样会笑,会叫,会舍不得把眼睛从他身上挪开。
这个认知让西索心里生出一种很轻的愉快。
不深。
甚至有点飘。
更像是十四岁少年才会有的那种、“啊,原来是这样”的新鲜发现。
于是他弯下腰,朝四面八方行礼。
这一次,他笑得比之前更灿烂。
可那笑意越盛,藏在底下那一点轻飘飘的讽刺就越明显。
他喜欢这种感觉。
非常喜欢。
所以哪怕后台那些人仍然会骂,仍然会把他当成带先生手里的东西,仍然会在他下台之后朝他翻白眼、踹他、命令他滚快一点——西索也忽然觉得,那些都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至少在刚刚那一刻。
在灯全亮起来、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的时候。
他不是被踩在地上的那个。
他是站在最上面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