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棋醒来的时候,先听见的是笑声。
很远,又很近。
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布,闷闷地震进耳朵里。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尖叫,还有铜铃和乐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过分,吵得她脑袋一阵一阵地发空。
她睁开眼时,视线是花的。
头顶不是流星街那种漏风的灰黑天花板,也不是废墟和铁皮拼出来的棚顶。她看见的是一块陌生的天花板,刷着有些旧了的浅色油漆,角落里吊着一盏黄铜灯,灯光暖得发闷,照得整个房间都有种不真实的柔软。
白子棋怔怔地看了一会儿。
她没动。
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
脑子里空得厉害,像刚被什么东西用力洗过一遍。她隐约记得自己一直在走,走在流星街那些冰冷的、脏乱的巷道和废墟里,风很大,地上很脏,空气里全是灰和铁锈味。她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然后……然后被人带了出来。
再往后,就没了。
不,不是完全没了。
而是像有一大片东西明明在那里,却被雾挡住了。她只要一想,脑袋里就发闷,心口也跟着空下去,空得有点发疼。
她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空空的。
像少了什么。
可少了什么,她不知道。
门外很快响起脚步声。
有人推门进来,是个穿着浅色围裙的女人,脸上带着那种太过熟练的温和笑意。看见她醒了,女人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
“醒了?”
她快步走过来,弯下腰看她,声音轻轻的,像生怕吓到她似的。
“哎呀,终于醒了。你可睡了好几天呢。”
白子棋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很干净,也很安静,像一片还没映出太多东西的深水。不是警惕得尖锐的那种看,而是单纯地、无声地望着对方。她看不出女人笑里藏着什么,也分不清这份柔和是真是假,只是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太对。
可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
女人见她不出声,笑意不减,抬手替她理了理散到脸边的头发。
“别怕。”她说,“你已经不在流星街了。”
流星街。
这个词像一颗小小的石子,砸进白子棋空荡荡的脑子里。
她手指蜷了一下。
女人把她这点反应看在眼里,语气便更轻了。
“这里和流星街不一样。”她柔声说,“在这里,只要乖一点,只要听话,就会有地方住,有饭吃,也不会有人随便把你丢掉。”
白子棋还是看着她。
她没有立刻相信。
可“有地方住”“有饭吃”这些词太直接了,直接得像流星街冬夜里一点伸过来的火。她年纪还小,很多复杂的算计和诱哄都看不懂,只能隐约感觉到,眼前这些人说的话,好像都在往她最缺的地方钻。
女人见她不抗拒,神色更柔和了些。
“这里只需要做一点小小的表演。”她继续哄她,“很简单的。你这么乖,一定学得会。比起流星街,这里已经很好了,是不是?”
白子棋张了张嘴,喉咙却有些哑。
过了几秒,她才低低地问: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女人顿了一瞬。
但那一瞬太短,短得几乎像错觉。
“是带先生把你带回来的。”她微笑着说,“你晕倒在外面,差点就活不成了。是带先生心善,让人把你救了回来。”
带先生。
这个名字落下来时,白子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对劲又轻轻浮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听到这个称呼,就有点不舒服。
可她还没来得及再想,门外又有人急匆匆敲了两下门。
“她醒了没有?”
“醒了。”
“那正好,带先生让她过去一趟。”
女人转头应了一声,脸上的笑微微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她低头看向白子棋,语气比刚才更温柔,几乎带了点哄。
“来,起来吧。”她说,“去做点你能做的事。只要你有用,在这里就能过得很好。”
这句话让白子棋安静了一下。
只要有用。
她不太懂,可又莫名觉得耳熟。
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在她耳边说过类似的话。
她被牵着下了床。
脚踩到地上的时候还有点软,像身体不是自己的。女人给她披了件小外套,带着她穿过一段不长的走廊。外头还是吵,笑声和掌声一阵阵涌过来,灯光透过帘布缝隙漏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明亮又模糊的色片。
走廊尽头站了好几个人。
其中一个人刚从舞台方向下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灯光和热气。
白子棋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那是个红头发的少年。
年纪不大,大约也就十四岁,演出服还穿在身上,领口有点乱,额角和鬓边覆着一层细细的汗,像是刚从一场盛大的喧闹里直接走出来。他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唇角弯着,眼睛也弯着,甜甜的,亮亮的,像刚刚还在灯下用这个表情哄得满场人为他鼓掌。
可那笑意落在灯照不到的地方,又好像忽然轻了些。
像一层薄薄挂着的糖霜。
他原本走得有些懒散,听见这边有人叫自己,才慢悠悠停下来,偏头看过去。
“西索。”旁边的人抬了抬下巴,“过来。”
于是,西索走近了。
他先是看见了那几个大人脸上熟悉的表情——命令,估量,像在安排一件顺手的杂事。然后,他才看见被带到中间的小女孩。
暗蓝色的头发,红琉璃一样的眼睛,脸色还有些苍白,整个人小小的,安静得过分。她站在那里,不像后台那些来来去去的人,也不像舞台下那些会因为一点表演就兴奋尖叫的观众,更不像那些被关在笼子里、被鞭子和食物驯熟的动物。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眼睛很干净。
干净得和这地方格格不入。
西索脸上那点还没散干净的笑意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新鲜。
这种“新鲜”不是因为她漂亮,也不是因为她小,而是因为她看过来的目光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讨好,没有畏缩,没有嫉妒,也没有后台那些人习惯了的恶意和轻蔑。
只是单纯地看着他。
好像他不是刚才台上那个把所有人都逗得团团转的表演者,也不是带先生养着的一条好用的狗。
只是一个人。
这让西索眨了下眼。
“做什么?”他问,声音还带着刚演完后的轻飘懒意。
“伸手。”旁边的人不耐烦地说,“带先生要试试她。”
西索看了说话的人一眼,倒也没立刻顶回去,只是懒洋洋地把手伸了出来。
手臂上有伤。
不只是刚才演出时磨出来的新红痕,手腕、小臂、指节、肘侧,还有一些更旧的淤青、擦伤和细小裂口。有的是训练时留下的,有的是被人打的,有的是从高处落下来时蹭出来的。零零碎碎,堆在一块,落在一个十四岁少年还未完全长开的身体上,看着竟有种理所当然的麻木。
“治他。”那人对白子棋说。
白子棋愣了愣。
“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对方语气差了些,“你不是会吗?”
白子棋看着西索手臂上的伤,手指无意识蜷了一下。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