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她知道自己好像“可以”,可那种知道并不清晰,更像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本能,好像身体深处藏着某种她没学过、却偏偏会用的东西。
女人在旁边轻声哄她:“没关系,试试就好。”
“你只要做到了,就能留下来。”
留下来。
有地方住,有饭吃。
白子棋低下头,看着自己小小的手,过了几秒,才慢慢伸出去,碰上西索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
西索低头看着她,没动。
下一秒,一点很浅很浅的微光从两人接触的地方浮起来。
很轻,像从水底透出来的一层月色。不是特别明显,却足够让四周那些盯着看的人瞬间安静下来。
白子棋自己也怔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些光是怎么来的。
只是当她碰到西索的时候,身体深处某种东西就像自己醒了过来,顺着指尖慢慢流出去,温温的,细细的,带着一点让人心口发软的暖意。
西索手臂上的擦伤开始缓慢地收拢。
裂开的皮肉一点点合上,淤青也淡了些,连那种常年积在骨头缝里的酸胀感都被轻轻压了下去。并不是夸张到瞬间痊愈的程度,却足够让一个从来不觉得“被好好对待”是常事的人,在那一瞬间清楚地察觉到——
自己的伤,真的在变好。
西索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淡了一点。
他看着白子棋,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真正的、没掺杂表演的兴趣。
而白子棋那边,却在同一时刻猛地白了脸。
一股很奇怪的凉意忽然从身体里翻上来。
不是普通的疼。
更像有什么细细密密的东西顺着血和骨头往上爬,冷的,麻的,又带着一点让人说不清的刺痛。那感觉来得太突然,她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呼吸都乱了半拍。
白子棋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是在那一瞬间,本能地害怕了。
好像身体在提醒她——不要再继续了,快停下,快松手。
可她不敢。
周围那么多人都在看着她。
她听见刚才那些话了。
只要有用,就能留下来。
只要有用,就会有地方住,有饭吃。
只要有用,就不会被丢掉。
于是她硬是忍住了。
小小的手指还贴在西索手腕上,明明怕得连睫毛都在轻轻发抖,却死死没松开。那股翻上来的“毒”被她凭着本能强行压住,像把一口快要涌出喉咙的血重新生生咽回去一样,难受得她指尖都开始发冷。
西索看着她,忽然微微眯了下眼。
他看出来了。
她在忍。
虽然他还不知道她忍的是什么,也不明白那股治疗为什么会让她脸色一下子变得这么差,但他看得出,这个小孩不是轻轻松松做到这些的。
她很害怕。
却还是没停。
过了一会儿,白子棋才慢慢把手收回来。
她一松手,脚下就微微晃了一下,像站不稳。脸色白得厉害,嘴唇也失了血色,只有那双眼睛还安安静静的,只是里面多了点她自己也不明白的惊惶。
四周短暂地静了一下。
接着,立刻就有人低声开口了。
“真的能治……”
“虽然不算快,但已经够用了。”
“这么小就这样,以后说不定——”
那些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里面骤然亮起来的意味。先前对白子棋还只是“试试看”的人,这一刻看她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从看一个捡回来的孩子。
变成看一件派得上用场的东西。
走廊另一头,阿曼德·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了。
还是那身暗红礼服,白手套,银纹手杖,神情依旧优雅而从容。可此刻,他那双眼睛望着白子棋时,里面那点平时被礼貌和体面盖住的东西,终于还是漏出来了一线。
近乎狂热。
不是夸张到失态的那种狂热,而是更克制、更安静、更令人发冷的——像一个收藏家忽然看见了真正配得上自己陈列柜的珍品,像一个赌徒终于摸到了那张会让整局翻盘的牌。
他看着白子棋苍白的小脸,看着她刚才发颤的手指,看着西索手臂上肉眼可见淡下去的伤,唇边笑意一点点深了。
“很好。”他轻声说。
那声音温柔得像夸奖。
可白子棋莫名打了个寒战。
阿曼德慢慢走近,目光从她身上移到西索身上,又移回来,像是只用了短短几秒,就已经把某种安排在脑子里排好了。
“没人愿意带孩子,是吗?”他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旁边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接话。
不需要接。
答案显而易见。
后台这种地方,谁都嫌麻烦。一个五岁的小孩,太弱,太小,还要吃饭,还可能哭,还未必听话。若不是她刚刚显露出这种能力,根本不会有几个人愿意多看她一眼。
阿曼德便笑了。
“那就先放到西索那边吧。”
这句话落下得很轻,轻得像只是在决定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周围人却一下安静了。
西索挑了下眉。
“我?”他尾音微微上扬,像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话。
“你那边地方不是还空着么。”阿曼德微笑着看他,“而且,你总归比别人更懂得怎么照顾‘有用的东西’。”
西索听见最后那句话,唇角又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和台上的不一样。
更轻一点,也更像在看戏。
他低头,看了一眼站在那里、脸色还没缓过来的白子棋。小女孩被这样轻飘飘决定了去处,却显然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是微微仰着脸,安静又茫然地站着。
像真不知道自己刚刚已经被重新分配了一次。
西索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也有点新鲜。
“好啊。”他说。
答应得很随便,甚至带着点少年人无所谓的轻快。
可他看着白子棋时,眼睛里那点兴趣却没有散。
阿曼德于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外面新一轮掌声又响起来了。
笑声,喝彩声,乐声,一层层漫进走廊里,衬得这里的安静更奇怪。白子棋站在那些声音里,手指还微微发冷,身体里那股被她硬生生压下去的“毒”像没有散,只是暂时沉回了更深的地方,安静地蛰伏着。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害怕成那样。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自己好像又要被带去另一个陌生的地方了。
而西索站在她旁边,刚从舞台下来,脸上的笑意还残留着一点灯下的艳丽。他垂着眼看她,像看见了什么不属于这座马戏团、却偏偏被丢进来的新东西。
外头还在笑。
这里却已经有人决定好了她之后该被放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