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索觉得有点怪。
要是换成后台另外一些小鬼,早就扑上来了,抢不过也要盯着看,最差也得开口要一口。可白子棋只是站在那里,忍得很认真,像是在和自己的肚子商量别叫得太大声。
“你吃。”西索忽然说。
白子棋立刻抬头:“这是你的。”
“嗯,所以呢?”
“我不能吃。”
西索看着她,突然有点想逗她。
“可你不是很想吃吗?”
白子棋被他说中了,抿了抿嘴,没出声。
西索看着她,心想这也太好懂了。想吃就是想吃,不敢吃就是不敢吃,全都摆在脸上,连藏都不会藏一点。后台那些大人一天到晚互相算来算去,观众也都假得很,笑的时候假,夸人的时候假,嫌弃人的时候还要装得像不经意。和他们一比,白子棋简直干净得有点过分。
他低头看了看那份饭,最后把汤推给她。
“那你喝这个。”
白子棋愣住了:“那你呢?”
“我吃别的。”
她还想说什么,西索已经把碗塞到她手里了。
“快点。”他说,“再不喝就凉了。”
白子棋这才慢慢捧住那只小碗。
碗是热的。
她手指被烫得缩了一下,却没舍得放开,只是更小心地捧着。她先低头闻了闻,像是确认真的能喝,随后才抿了一小口。
汤是热的。
热意顺着喉咙往下,一点一点滑进空了很久的胃里,暖得她整个人都轻轻软了一下。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得特别认真,像不是在喝汤,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西索坐在桌边吃东西,吃两口就抬眼看她一下。
她喝汤的时候,睫毛垂着,眼睛里一点防备都没有,甚至因为太专心,唇边还沾了一点汤。喝到后面,她动作更慢了,明显是在舍不得。
……一碗汤而已。
西索莫名觉得胸口有点痒,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她这样子看起来有点……太可怜了。
不过可怜归可怜,倒也不是让人讨厌的那种。
喝到最后,白子棋把碗放下来,小声说:“谢谢。”
西索“嗯”了一声,语气还是懒洋洋的。
但心里却在想——
真稀奇,这地方居然还有人喝一碗汤都这么高兴。
—
再晚一点,外面的热闹终于慢慢低下去了。
屋里只留了一盏小灯,光黄黄的,照在床边和地上,安安静静的。白子棋站在床边,盯着那床看了很久,最后终于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软的。
她眼睛一下就亮了。
西索原本靠在一边看着,见她那个反应,忍不住又想笑。可这次他没出声,只是安静看着她一点一点试探。
白子棋先摸了摸床边,又摸了摸被子,最后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
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
她顿时整个人都不动了。
好软。
比她想的还要软。
她低头看看身下,又抬手摸摸被子,再压一压枕头,眼睛里的惊叹几乎要溢出来了。那不是夸张的反应,就是很纯粹地觉得——原来床是这样的,原来被子是这样的,原来可以这么软。
西索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睡床是什么感觉。
……想不起来了。
他太早就在这里了,早到很多事根本没法算出“第一次”。可白子棋有。她什么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第一次喝热汤,第一次摸到床,第一次钻进软乎乎的被子里,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西索看了一会儿,才也走过去,上了床。
床微微一晃,白子棋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自觉地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西索躺下来,偏头看她。
她已经把自己卷进被子里了,只露出半张脸和一点散开的头发。整个人埋在柔软里,眼睛还睁着,亮亮的,像还在偷偷震惊这东西怎么能这么舒服。
西索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没睡过床吗?”他问。
白子棋诚实地摇头:“没有。”
“那你之前睡哪里?”
白子棋想了想。
“地上。”她说,“木板上。有时候角落里也可以。”
她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西索听着,却忽然不想接这句话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白子棋的呼吸就慢慢轻下来。
她睡得很快。
大概是太累了,也大概是被子真的太暖了。她起初还睁着眼,后来眨了几下,眼皮越来越沉,最后连一句晚安都没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睡过去了。
睡着以后,她看起来更小了。
脸埋在枕头边,呼吸轻轻的,手还抓着一点被角,像怕这团暖和的东西半夜跑掉一样。
西索侧躺着看了她一会儿。
她今天吓到了青苔,治好了他的伤,喝了一碗汤,第一次睡床,然后就这样很快睡着了。好像这一天里那些奇怪的、害怕的、不明白的事,全都被她一股脑地塞进梦里去了。
真是个奇怪的小孩。
西索想着,唇角轻轻翘了一下。
不过,也挺有意思的。
外头最后一点笑声远远飘过来,又散了。屋里只剩很轻的呼吸声,还有被子里暖烘烘的温度。
白子棋睡着了。
西索闭上眼之前,最后看了她一眼,心里模模糊糊地想:
带先生这次,好像真的捡了个很奇怪的东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