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没有演出。
帐篷那边安静许多,偶尔有搬箱子的响动从外头滚过去,铜扣撞在木板上,叮的一声,又停了。屋里只有一扇窄窗,日光斜斜切进来,把床沿照得发白。
白子棋坐在床边,脚尖悬着,没碰到地。
她已经盯着那只空碗看了很久了。
西索靠着桌角,手里转着一张扑克牌,纸牌边沿在指间翻过去,又翻回来,轻轻擦出一点细响。他看她一眼,笑了一下。
“碗里已经没有东西了。”
白子棋抬起头,像是这才被拉回来。
“我知道。”
“那你还看。”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昨天的汤是热的。”
西索手里的牌顿了顿。
“热的很稀奇吗?”
白子棋点头。
“嗯。”
她说得很认真,不像在接话,倒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西索看着她,忽然把牌收了起来。
“你以前都吃什么?”
白子棋把碗放到一边,想了一下。
“捡到什么就吃什么。”
“捡不到呢?”
“也要吃。”
西索弯了弯眼。
“那吃什么?”
白子棋望着窗子底下那一小块亮光,声音轻轻的。
“有时候是坏掉的罐头。袋子里剩一点的,也可以。脏一点没关系,闻不出来就行。”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词。
“还有水里的。”
西索看着她:“什么水里的?”
白子棋比划了一下,又觉得自己比划得不对,手指慢慢放下去。
“红红的那种。”
屋里静了一瞬。
外头有人喊了一声,远远的,听不清内容。风把窗边一角旧帘子吹起来一点,落回去,灰扑扑地贴着墙。
“红红的?”西索问。
“嗯。”白子棋点头,“很脏,会臭。里面有时候会泡着东西,捞起来,洗一洗,还能吃。”
她说这话时,神情很安静,像在回忆一件不算特别的事。
西索没有立刻开口。
他见过饿,也见过为了吃的抢起来的人。后台的小孩挨了饿,眼睛都是亮的,狼似的,东西到手里要先藏,再咬,生怕下一秒就没了。可白子棋不是。她坐在床边,说起这些的时候,睫毛都没怎么颤,像那些日子已经在她身上磨平了边。
他忽然问:“谁带你去捞的?”
白子棋一怔。
那点平静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荡出一圈细细的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忘了。”
西索没出声。
“我记得有人带过我。”她慢慢地说,“可我想不起来了。”
她顿了顿,像是怕这句话太空,又替自己补了一句。
“可能那时候太小了。”
西索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什么都能拿‘太小了’来挡。”
白子棋抬眼:“不行吗?”
“行啊。”西索拖着调子,“反正你看起来确实很小。”
白子棋没有听出他在逗她,只是认真想了想,像是接受了这句话。西索见她这样,唇边的弧度又深了点。
屋里安静下来。
白子棋看着那张桌子,又看床,再去看门边那双鞋。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整整齐齐,哪怕旧,也还像个样子。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差不多。”
“出生就在这里?”
“嗯。”
“那你没有出去过吗?”
“出去过。”西索靠回桌边,“不过又回来了。”
白子棋点了点头,像明白了,又像没明白。她的目光落在西索脸上,停了一会儿,轻声说:
“你和他们不一样。”
西索挑了下眉。
“他们是谁?”
“外面的。”
“哪不一样?”
白子棋想了很久。
“他们笑的时候,脸和眼睛不是一起的。”
西索望着她,没动。
白子棋还在慢慢往下说,像是只在描述自己看见的东西。
“你也笑。”她说,“可是你笑的时候,像在看别的。”
窗外日光偏了一寸,正照在西索指尖,白得晃眼。他垂眼看了一下那点光,又抬起头。
“看什么?”
“看他们什么时候会上当。”
这句话落下来,轻得几乎没什么重量。
西索却笑出了声。
不是舞台上那种拿来给人看的笑,声音也不大,像真被她这句逗着了。他低头扶了一下额角,再抬眼时,眼尾还弯着。
“你知道上当是什么意思吗?”
白子棋诚实地摇头。
“不太知道。”
“那你还说。”
“感觉像。”
她答得很快,答完又安静下来,仿佛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西索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没有散。
这小孩有时候像一张白纸,什么都没写;有时候又像纸上已经压过一道痕,光一照,就出来了。
他忽然问:“你怕我吗?”
白子棋眨了一下眼。
“不怕。”
“这么快?”
“你给我汤了。”
西索一时没接上。
白子棋看着他,又补了一句:“床也给我睡了。”
她说得太自然,西索反倒笑不出来了。他看她半晌,最后偏开脸,嗤地笑了一声。
“你还真好骗。”
白子棋皱了皱眉:“那我现在要怕吗?”
“晚了。”西索说。
白子棋想了想,居然轻轻“哦”了一声,像真的把这句听进去了。西索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懒得再逗下去,正要说话,外头传来两下敲门声。
“西索。”
门外的人没有进来。
“带先生叫你。”
西索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白子棋一个人坐在床边,抬头看向那扇又关上的门。屋里一下更安静了,她低头摸了摸被角,指腹轻轻按过去,又松开。
没过多久,门重新开了。
西索回来,手里多了几张折起来的钱。
白子棋看着他:“那是什么?”
“钱。”
“做什么用的?”
“买东西。”
“吃的吗?”
西索没忍住,笑了。
“也可以。”
他走到桌边,把那几张纸拍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带先生让我们出去一趟。”
“出去?”
“给你买衣服,还有鞋。”
白子棋怔了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衣服。布料洗得发白,边角也磨旧了,和这里那些浮艳的颜色放在一起,的确像误闯进来的。
“为什么忽然买这些?”
“忽然么?”西索倚着桌沿,低头看她,“你站在后台,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这边的。”
白子棋抬头:“很明显吗?”
“嗯。”
“哪里?”
西索看了她一眼。
这问题倒把他问住了。
哪里都不像。
不像那些被驯熟了的小孩,不像后台来来回回的人,也不像台下会因为一点光和笑就兴奋起来的观众。她太安静,眼睛也太净,像一块没沾上油彩的白布,被人顺手丢进了满地夸张颜色里。
可这话说出来,未免太满了。
西索想了想,只笑着回她一句:
“你穿得太没意思了。”
白子棋低下头,似懂非懂。
“要买很厉害的吗?”
“很厉害?”
“就是……很多颜色,很亮,走路会响的那种。”
西索眼里泛起一点笑。
“差不多吧。”
白子棋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一定要那样吗?”
“带先生喜欢那样。”
她没再问了,只是轻轻攥了下衣角。
西索看在眼里,也没说破,随手把桌上的钱收进兜里,朝她扬了扬下巴。
“先出去看看。”
白子棋从床边滑下来,鞋子踩到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像还是有点舍不得。
西索靠在门边,看着她这一下回头,忽然问:
“你喜欢这里的床,还是喜欢这里的汤?”
白子棋认真想了一会儿。
“床。”
“汤输给床了?”
“汤喝完就没有了。”她说,“床晚上还在。”
西索怔了一下,随后笑了。
“你倒是会挑。”
白子棋不明白他为什么又笑,却还是跟着他走到门边。日光从外面漫进来,照亮她的头发和睫毛,也照亮她那身洗得发旧的衣裳。鲜亮的后台在门外铺开,远处挂着彩旗,走廊深处有人说笑,颜色一层叠一层,闹得像永远不会停。
白子棋站在那里,显得更静了。
西索看了她一眼,伸手推开门。
“走吧,”他说,“去给你挑点像样的颜色。”
这还是白子棋第一次走出去。
门一打开,风就先扑到了脸上。
不是流星街那种夹着灰、铁锈和腐臭味的风,也不是马戏团后台闷着热气和布料味道的风。外面的风是亮的,带着糖浆、烤面包、热牛奶,还有很淡很淡的花香,一股脑地卷过来,吹得白子棋站在门口,连眼睛都忘了眨。
她一下没动。
西索已经走出两步,回头一看,见她还站在原地,不由得挑了挑眉。
“怎么了?”
白子棋慢慢抬起头。
外面有彩旗。
好多好多,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从街这头一直挂到街那头,被风吹得一下一下鼓起来,像天上飘着一整排颜色很重的云。路两边摆着摊子,布棚撑得高高的,玻璃窗亮闪闪的,橱窗里堆着糖、缎带、帽子、亮晶晶的小首饰,还有一双双摆得很整齐的鞋。
路是平的。
不是流星街那种坑坑洼洼的废地,也不是踩一脚就会扬灰的碎砖烂铁。路面干净得发亮,连阳光落在上面都像比别处更亮一些。人也很多,来来往往地走,手里提着东西,嘴里说着话,笑声一阵一阵地穿过去,什么颜色的裙子、外套、围巾都有。
白子棋看得眼睛都不会转了。
她先看路,又看旗子,再看那些人手里提着的纸袋,最后目光一下子落到不远处一个会转的风车架子上,盯了半天,才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那个在转。”
西索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风车啊。”
白子棋慢慢点头,眼睛还是黏在上头。
“它一直转吗?”
“有风就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