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棋又去看旁边摊子上堆成小山似的糖果,玻璃罐一排排摆着,红的、粉的、白的,在太阳底下亮得像宝石。她又问:
“那个也能卖吗?”
“能啊。”
“这么多都卖?”
“嗯。”
她安静了一下,又看见一个小孩牵着大人的手从那边跑过去,手里举着一串裹了糖浆的水果。红红亮亮的一串,咬下去的时候,糖壳咔的一声,碎得很清脆。
白子棋看着他,一句话脱口而出:
“他没有抢。”
西索偏头看了她一眼。
白子棋自己都没察觉自己说了什么,只是还看着那边,像还在琢磨这件事。那小孩咬着糖葫芦,跑两步,笑两声,又被大人拉回来,街上的人看见了也只是笑笑,谁也没扑上去抢他手里的东西。
白子棋慢慢把目光收回来,落到西索脸上。
“这里的人都不抢吗?”
西索被她问得一顿,随即笑了。
“也不是。”他慢悠悠地说,“只是大多数时候,不用抢。”
“为什么?”
西索把手插进兜里,示意她跟上。
“因为可以买。”
白子棋跟在他身边,走了两步,又去看别的。她看得太认真,几乎是走一步停一步,一会儿盯着人家店门口挂着的铃铛看,一会儿又去看橱窗里会眨眼睛的人偶。街边有卖烤栗子的,热气一冒出来,香得她下意识转了头;又有卖面包的,把刚出炉的长面包一排排摆上架,壳是金黄的,连边角看起来都脆。
白子棋看了好久,才想起来继续刚才的话。
“买……就是给钱吗?”
“嗯。”
“给了钱,就能拿走?”
“嗯。”
“别人不会来抢吗?”
西索笑了一声。
“你怎么只想着这个?”
白子棋有点茫然地看着他,像是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对。
“因为拿东西都要打架。”她轻声说,“不然拿不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像在说一种大家都知道的规矩。西索看着她那双过分干净的眼睛,忽然没接话,只是从兜里摸出带先生给他的那些钱,在她眼前晃了晃。
“在这边,很多东西用这个就行。”
白子棋盯着那几张纸。
“这个比打架有用吗?”
西索唇边的笑意更深了点。
“有时候吧。”
白子棋想了想,又去看那些摊子,看人家给了钱,再把袋子拎走。一个卖花边的女老板正在给客人包东西,剪刀咔嚓咔嚓地剪绳子,动作又快又轻;旁边卖靴子的店里,有人把鞋放到台面上,老板看了钱,就笑着把盒子递过去。
真的没人抢。
白子棋看着看着,慢慢抿住了唇。
原来还有这种办法。
不用扑上去,不用挨打,不用先把别人推开,也不用担心东西刚拿到手就被抢走。只要给出那几张纸,对方就会把东西放到你手里,甚至还会笑。
她跟在西索旁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他兜里的钱。
很轻。
也很薄。
可路过每一个摊子的时候,它都像比拳头管用得多。
西索把她这一路的东张西望全看在眼里。她看什么都像第一次看见,眼睛亮得几乎藏不住,偏偏又不吵不闹,只会一件一件地问,问得认真得不得了,像真准备把这些东西一件件都记住。
……挺可爱的。
他把这念头压下去,朝前抬了抬下巴。
“到了。”
那是一间卖衣服和鞋子的店。
门口挂着一串彩珠帘子,风一吹,珠子就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橱窗里摆着两个人偶,一个穿着层层叠叠的亮片裙子,一个套着夸张的红色外套,领口还缀着金边,光一照,晃得人眼花。
白子棋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西索已经把珠帘拨开了,回头见她还不进来,歪了下头。
“又怎么了?”
白子棋轻声说:“他们为什么把衣服摆在外面?”
“给人看啊。”
“看了就会买吗?”
“有些人会。”
白子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去。
店里比外面更亮。
布料一卷一卷地堆着,软的,硬的,发亮的,带花边的,带亮片的,红色一整排,绿色一整排,连鞋子都比她见过的任何东西更像是专门拿来让人看的。高跟的、圆头的、系带的、缀蝴蝶结的,一只只摆得整整齐齐。
老板娘一见西索就笑了,显然是认得他。
“今天没上台呀?”她笑盈盈地看过来,目光很快落到白子棋身上,顿了一下,“这是谁家的小姑娘?”
“马戏团的。”西索回得很顺口。
老板娘“哦”了一声,又多看了白子棋一眼。那眼神不算冒犯,却也停得比平常久些,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小东西。
白子棋察觉到了,慢慢抬眼看过去。
对方冲她笑了一下,笑得客气又柔和。白子棋却仍旧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大家总会多看她一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衣服,又看了看店里这些亮得晃眼的裙子和外套,隐约觉得,自己大概和这里很不一样。
“带先生让来挑的。”西索说。
老板娘立刻会意,转身去拿衣服。
“那可得挑些亮一点的。”她一边翻,一边笑着说,“小姑娘脸这么白,穿红的好看,蓝的也好看,哎呀,带点花边更好。马戏团的小孩,怎么能穿得灰扑扑的呢?”
白子棋站在那里,被一件又一件衣服塞到眼前,几乎看不过来。
“这个呢?”
老板娘拿起一件红色的小裙子,上面缀着细碎的金线。
白子棋看着。
“好红。”
“红才显眼呀。不过没有你的眼睛漂亮。”
老板娘又拿起一双靴子,漆皮的,鞋边缀了小小的铜铃。
“这个走起路来还会响。”
白子棋眼睛一下亮了。
“会响?”
老板娘笑眯眯地晃了晃鞋子,铃铛果然轻轻响起来。
白子棋看着那双鞋,像看见了什么很神奇的东西。她伸手碰了一下鞋边,指尖又立刻缩回来,像怕自己碰坏似的。
西索站在旁边,看她这样,忍不住笑了。
“你到底是来买衣服,还是来看展览的?”
白子棋转头看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都看。”
老板娘被逗得笑出声来。
最后挑来挑去,还是挑了最夸张的。
一条层层叠叠的小裙子,底色是很亮的红,裙边压着金线,腰后还系着一个大得有点过分的蝴蝶结;配一双带铜铃的小靴子,鞋带是黑的,鞋面却亮得发光;外面再罩件短短的披肩,边上一圈白色绒毛,像硬要把她往“马戏团的小东西”那边打扮。
白子棋捧着那些衣服,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问西索:
“穿成这样,就像这里了吗?”
西索倚在柜台边,笑着看她。
“试试不就知道了。”
老板娘带她去后面换衣服。珠帘一晃,人便看不见了。西索站在外头等,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柜台,脑子里忽然浮出白子棋穿着那一身红彤彤、叮叮当当跑出来的样子,没忍住,自己先笑了一下。
应该会很好玩。
果然,没多久,珠帘就被拨开了。
白子棋走出来的时候,整间店都安静了一下。
那身衣服够亮,够热闹,也够像马戏团的风格。裙子是鲜红的,金线压在边上,走一步就闪一下,鞋边的小铃铛也跟着轻轻响。可这些东西套在她身上,却还是压不住她那双眼里的那点安静。
她像被人硬塞进一堆夸张颜色里的雪团。
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好看。
老板娘最先笑起来。
“哎呀,真漂亮。”
白子棋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西索,像在等一个答案。
西索打量了她一会儿,唇角慢慢翘起来。
“嗯。”他说,“比刚才有意思多了。”
白子棋没太听懂“有意思”是什么意思,但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来,大概不算坏。她便也低头看了看裙摆,又轻轻动了一下脚。铃铛一响,她眼睛顿时亮了一点。
“真的会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终于浮出一点藏不住的高兴。
老板娘在那边算钱,西索把钱拿出来递过去。白子棋站在旁边,看着那几张纸从他手里出去,对方就把衣服盒子、旧衣服和另一双鞋子全都推过来了。
没有争,没有抢,没有谁扑上来。
她看着看着,眼睛慢慢睁大了一点。
原来真的可以这样。
她正盯着那些钱看,视线忽然被另一边一件外套勾住了。
那件外套挂在高一点的地方,颜色很张扬,带一点暗红,领口收得利落,肩线也好看,扣子在灯底下闪着一点亮。不是那种一眼就俗气的热闹,而是有点像西索站在台上时,灯照到他身上那一下。
白子棋看了很久,忽然抬起手,指了一下。
“那个。”
西索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嗯?”
“那个也买。”
老板娘愣了一下。
西索也愣了下,随后笑了。
“你买那个干什么?”
白子棋转头看他,答得很自然。
“给你。”
西索看着她,眼尾轻轻抬了下。
“给我?”
“嗯。”白子棋点头,“你带我出来了。”
她好像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需要犹豫的,甚至还认真补了一句:
“而且这个很像你。”
西索一时没说话。
老板娘看看他,又看看白子棋,忍不住笑着插话:“小姑娘眼光不错呀,这件确实适合他。”
白子棋看着西索,又问了一遍:
“不可以买吗?”
西索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有点说不出“不要”。
她站在那儿,穿着刚换上的红裙子和带铃铛的小靴子,明明比刚才鲜亮得多了,却还是一点讨好的意思都没有。说给他买,就只是想给他买。像拿到一点能换东西的机会,就很自然地把他也算进去。
这种事,在后台几乎没发生过。
西索偏开眼,笑了一下。
“随你啊。”
白子棋便立刻看向老板娘,认真地说:
“那也要这个。”
老板娘笑着把那件外套取下来,一边包,一边看着他们两个,眼里笑意更深了些。
付完钱,东西都装好,白子棋跟着西索往外走。她怀里抱着给西索买的那件外套,脚上的铃铛一路轻轻响。出了店门,她先低头看了看自己新鞋子,又抬头看外面还在飘的彩旗和热热闹闹的街,忽然停住了。
西索回头:“怎么了?”
白子棋抱着纸袋,站在阳光里,眼睛亮亮的。
“如果有钱,”她慢慢地说,“就不用打架了。”
西索看着她,没说话。
白子棋像是在自己想,边想边往下说。
“有床,有饭,还有衣服。”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尖那点红,“也不用抢。”
她停了停,抬起头问西索:
“演出就会有钱吗?”
西索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白子棋看着他,神情认真得很,像不是随口一问,而是真的在心里把什么一点点排明白了。
“如果我也演出,”她轻声说,“是不是也可以有钱?”
街上的风吹过来,彩旗在头顶哗啦一下展开。旁边有人牵着小孩过去,摊子上糖浆滚得发亮,远处还有谁在笑,整条街都明晃晃的。
白子棋站在这一点点明亮里,抱着纸袋,眼睛清得像刚被水洗过。
她看见的世界还很小。
可就这么一点点,已经够她自己往前走一步了。
西索看了她一会儿,唇角慢慢弯起来。
“想上台了?”
白子棋点头。
“想。”
她答得很快,很轻,却没有半点犹豫。
西索望着她,忽然觉得今天带她出来,确实比他想的还有意思。
他伸脚,轻轻弹了一下她鞋边的小铃铛。
清脆一响。
“那你得先学会怎么站在灯下面。”他说。
白子棋低头看了看那只还在微微晃的铃铛,又抬起头,认真地“嗯”了一声。
像把这句话也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