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索听她这个“一点”,就知道多半不靠谱,笑了一声。
“行吧。 ”他转身往外走,“过来。 ”
白子棋看了看床边那排刚叠好的衣服,又看了看西索的背影,很快站起来跟了上去。
洗漱间在后面,地方不大,墙边放着几个木盆,架子上堆了几条毛巾,还有几只瓶瓶罐罐,颜色深浅不一。水烧开后热气往上冒,屋里很快就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白子棋站在门口,先看水,又看架子上的东西,没动。
西索靠在门边,顺着她的视线扫过去,问得慢悠悠的:“你在看什么?”
白子棋看了一会儿,抬手指向架子上一只浅色的小瓶子。
“这个是什么?”
“洗头的。”
她又指向另一只。
“这个呢?”
“洗身上的。”
“这个呢?”
“洗衣服的。”
白子棋点点头,像记住了。可她看了两眼,又微微皱起眉,显然还是分不太清。那些瓶子在她眼里似乎没什么本质区别,不过是颜色和大小不同。
西索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觉得有泡泡的都一样?”
白子棋很诚实地“嗯”了一声。
“差不多。”
“差远了。”西索说,“你要是把洗衣服的往头上抹,明天头发都能立起来。”
白子棋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头发,像是在想那会是什么样子。西索看她那副样子,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这个,”他伸手把那只小瓶子拿起来,在她眼前晃了晃,“洗头。这个洗身上。那个皂,洗衣服。记住了?”
白子棋盯着那几样东西,很认真地点头。
“记住了。”
“真的?”
“真的。”
“行。”西索把东西放回去,“你先洗头,再洗身上,衣服最后洗。别乱。”
白子棋站在那里没动。
西索偏头看她:“又怎么了?”
她抿了下唇,小声问:“先洗头,为什么?”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西索随口回了一句,见她还在看自己,才懒懒补道,“你后面再洗身上,水冲下来,头发上的泡沫也一起没了,省事。”
白子棋这才点头,像是懂了。
她抱着旧衣服进去,门半掩着,里面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西索没走,就靠在外面的桌边等着。里面安静得很,只有水声断断续续,有时候停一下,过一会儿又响起来,像她每做一步都要先想清楚。
过了片刻,里面传来白子棋的声音。
“领口也要洗吗?”
西索闭着眼回她:“脏就洗。”
“袖口呢?”
“也洗。”
“那都要洗。”
“那你就都洗。”
里面安静了两秒,又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西索笑了笑,没睁眼。
又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门开了一点,白子棋探出半张脸,暗蓝色的头发湿漉漉地垂下来,脸侧还沾着一点水气,红眼睛被白雾一熏,透得发亮。她看着西索,认真问:“拧不干怎么办?”
西索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
她大概刚洗完,额发湿成一绺一绺的,皮肤被热气蒸得白里透着点淡淡的粉,眸光干净得几乎不带一点杂色。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真像红宝石。
不是那种被人戴在手上、摆在灯底下的红宝石。
是刚从水里捞起来,还没落进谁手里的那一种。
白子棋见他不说话,眨了一下眼。
“……西索?”
西索这才回过神,走过去把她手里那件湿衣服接过来,随手拧了一下。水顺着布料哗地落进盆里,他把衣服递回去。
“这样。”他说,“先抓紧,再拧。你那点力气要是跟挠痒一样,就别怪它还滴水。”
白子棋低头看着,点了点头,接过去学着拧。第一下没拧动多少,第二下才好一点,水慢慢顺下来。她盯得认真,像是在跟一件衣服较劲。
西索靠在门边看着,忽然开口:“你以前衣服都谁洗?”
白子棋动作顿了顿。
“有时候自己洗。”她说,“有时候就不洗。”
“真够省事的。”
“脏了也还能穿。”
“那你现在倒是讲究起来了。”
白子棋低头拧着衣服,过了会儿才小声道:“因为这是新的。”
她说得平静,西索却听得笑了一下。
“行吧。 ”
等她终于把衣服洗好挂起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白子棋从洗漱间出来时,头发还是湿的,披在肩上,整个人像被热水泡得更柔软了一点。她抱着空盆,走得很稳,进门后先把盆放到一边,又下意识去看床边那些叠好的新衣服,见还整整齐齐在那里,才像是放心了。
西索坐在桌边,瞥她一眼。
“头发不擦?”
白子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尾,水珠立刻顺着指尖滴下来。她看了看手,又看了眼旁边搭着的毛巾,像是想自己慢慢弄。西索却已经把那条毛巾拎起来,直接丢到她头上。
“擦干。”他说,“别半夜湿着睡,明天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白子棋把毛巾从头上扒下来,抬眼看他。
“会死吗?”
西索被她问得一顿,随即笑出声来。
“不会。吓你的。”
白子棋“哦”了一声,真的开始低头擦头发。她动作不熟,擦得慢,头发却多,怎么擦都还是湿漉漉的。西索看了两眼,干脆伸手把毛巾从她手里抽出来,往她头上一罩,胡乱揉了两把。
白子棋被揉得脑袋都偏了一下,站稳了也没躲,只是抬手去扶差点滑下来的毛巾。
“别动。”西索说。
她就真的不动了,站在那里,任他把自己一头湿发揉得半干。等西索把毛巾一扔,白子棋才慢吞吞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像在确认是不是还在。
西索看她那副样子,懒洋洋地弯了下眼。
“怎么,怕我给你揉没了?”
白子棋认真道:“不是。是轻了。”
“那不是正好。”
话音刚落,外头就有人敲了敲门。
不轻不重,两下,像是敲给主人听的。
白子棋下意识转头去看,西索却一点也不意外,只往门口瞥了一眼,淡淡道:“进。”
门被推开,带先生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得依旧体面,领口整齐,靴子上连灰都不多,进门的时候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到床边叠好的衣服上,又落到白子棋身上。她刚洗完,头发还带着半干的湿气,换了身干净衣服站在那里,瘦归瘦,收拾出来以后,整个人终于不像刚捡回来那时候那样灰扑扑的了。
带先生看了她片刻,笑了一下。
“这样就顺眼多了。”
白子棋站着没动,只看着他。
带先生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停在她脸上,尤其是那双眼睛上,像在看一件被洗净以后终于露出本色的东西。
“眼睛很招人。”他说,“站到灯底下,应该更好看。”
白子棋没答,大概没太听懂这句算不算夸奖,只安安静静地站着。
带先生又问:“今天出去,还适应吗?”
白子棋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