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的时候,天色还亮着。
窗子开了一半,风从外头吹进来,带着马戏团里常有的味道。晒过的布,木箱里压久了的潮气,远处牲口棚那边一点淡淡的腥,混在一起,不算好闻,也不至于难忍。屋里靠墙摆着两张床,一张桌子,一只旧柜子,桌角还搭着半卷彩布,不知道是谁昨天随手丢在那儿的,到现在也没人收。
白子棋抱着纸袋站在门口,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些东西,又抬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像是在比划,看看自己的东西可以放哪里。
比完了,她走进去,把纸袋一个个放到床边。
放下一个,又挪一下位置,边角对齐,再放第二个。她蹲在那里,安安静静理了半天,直到几个纸袋一字排开,才终于伸手把最上面那个拎过来,往里看。
里面是她的新衣服。
奶白色的小裙子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压着那件浅黄色的罩衫,旁边还放着长袜。她伸手摸了一下,手指在布料上停了停,又摸了第二下。那料子比她以前碰过的大多数东西都软,指尖压下去,再松开,褶子很快就平了。
和神奇!
她把衣服取出来,放到床上。
一件,两件,三件...
放自己的时候,她动作笨拙却稳稳当当。轮到最下面那件外套时,她却顿住了一下。那是给西索买的。白子棋捧着它看了一会儿,没往自己那堆里放,另腾出一块地方,单独搁在旁边。
西索一直倚在门边看,这会儿才笑了一声。
“分得还挺清楚。”
白子棋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这个是你的。”
“哦~”西索拖着调子应了一声,“我还以为你要一起抱着睡。”
白子棋眨了下眼,像是认真想了想这句话,最后还是摇头。
“不会。”
西索看着她,唇边的笑没压下去。
她是真的高兴。
她蹲在床边,一件件摆开,一件件摸过去,神情专心得像是在清点什么了不得的宝物。那点高兴压在她眉眼里,很显眼。
白子棋把那双短靴也取了出来,放在床脚,鞋尖朝外摆正。摆完了,她后退一点,看着自己的床。
新衣服,新鞋,纸袋也还留着,干干净净叠在一旁。
她抿了抿唇。
西索问:“这么喜欢?”
“嗯。”
“就几件衣服。”
白子棋低头又看了一眼,说:“是我的。”
屋里静了静。
窗外有人从走廊上跑过去,脚步声很快,带起一串哗啦啦的铃响,不知道是马戏团的哪个节目组的孩子又把什么挂在身上了。远一点的地方传来一声短促的兽吼,很快又没了。
西索“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白子棋却还蹲在那里,看着床边那一小片地方,像怎么都看不够。她把衣服最上面的边角又理了一次,理完才起身,把自己原来那身旧衣服脱下来,搭在床沿边。
她搭得随手,衣服半垂不垂,眼看就要掉地上。
西索瞥了一眼。
没出声。
白子棋自己也没发现,她正低头去拆靴子上的扣带,想把新鞋试试。她动作不熟,弄了好一会儿才解开,鞋刚脱下一只,床边那件旧衣服就滑了下来,堆在地上,袖口沾了一层薄灰。
白子棋愣了一下,弯腰去捡。
“别动。”
她动作停住,抬头看他。
西索这才慢悠悠走过来,垂眼看着她手里的旧衣服。
“你就这么放?”
白子棋抱着衣服,没出声。
“新的压在上面,旧的扔下面,穿过的和没穿过的混一起。”西索伸手拨了一下她放在床边的那堆东西,“你以前都这么收?”
白子棋看着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想不起来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以前没有很多衣服。”
西索看了她一眼,笑意浅了些,又很快恢复原样。
“行吧。”他拖着声,抬手把床上那几件衣服分开,“新的放这边,穿过的别挨着。鞋放床底,不然你半夜一脚踢飞了,明天自己找。”
白子棋抱着旧衣服站在旁边,看得很认真。
西索把那件罩衫拎起来,抖平,随手叠了两下边角就齐了。他动作很快,叠完便丢到床头。
“会了吗?”
白子棋盯着那件衣服,点点头。
她低头学着他的样子去叠自己的裙子。第一下还行,第二下裙摆露出一截,袖口也没收进去。她抿着唇有点不服,伸手按了按,想把它压平一点。西索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好玩,忽然伸手,把她漏在外面的那一角折了回去。
“这里。”
白子棋看着他手指压过的地方,点头。
“这里。”
“嗯!”
“还有这边。”西索又替她折了一下,笑着看她,“你叠个衣服,像在捆人。”
白子棋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裙子,没反驳,只是又重新来了一遍。
这回好一点了。
西索轻轻瞥了一眼,弯了弯唇:“勉强吧。”
白子棋把叠好的裙子放到床边,小声问:“这样可以吗?”
“嗯哼。”
她像是听懂了这就算通过,眉眼松了一点,又去叠下一件。
几件衣服收完,床边总算有了点样子。新的在左,旧的在右,鞋也摆到了床脚下面。白子棋站在旁边,来回看了一遍,像是很满意,过了一会儿,又把给西索买的那件外套往外挪了挪,让它离自己的那堆再远一点。
西索看见了,挑了下眉。
“怕我拿错?”
白子棋摇头。
“你的,要放好。”
西索笑了声,没接。
屋里有个小洗漱间,门很窄,里头砌了水池,角落挂着几条旧毛巾,木架上摆着瓶瓶罐罐,还有两块皂。一块颜色浅,一块颜色深,都放在盘子里。白子棋刚才进门时往里看过一眼,这会儿衣服收完,又站到了门口。
她不进去,只站在那里看。
西索在后头看了她一阵子。
“又怎么了?”
白子棋回过头眼神茫然。
“这些……都能用吗?”
“能啊。”
“哪个是洗头的?”
“你不知道?”
白子棋窘迫地看着他,没说话。
西索和她对视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走过去靠在门框上,一样样给她指。
“这个,洗头。”他抬下巴点了点架子上一只细长的瓶子,“那个,洗身上。盘子里那块洗衣服,不是给你往头上抹的。”
白子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一记下。
“这个呢?”
“漱口。”
“这个?”
“擦手。”
她问得很细。西索一开始还只是随口回,后来见她是真的一点都分不清,索性把门口的位置占了,懒洋洋地给她指了一圈。好无聊。
“热水要等一会儿才上来,先开这个。太烫了就往回拧。衣服别一起泡进去,领口袖口先搓。你那双袜子今天新换的,不脏,别跟旧的混。”
白子棋听一句点一下头。她样子太认真,认真得像是在背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西索看着看着,忽然问:“你以前洗头用什么?”
白子棋顿了顿。洗头洗澡...
“有时候是水。”
“有时候?”
“有时候也用皂。”
“哪个皂?”
她看了一眼盘子里那两块,没吭声。
西索笑出了声。
“你还真是什么都敢往头上抹。”
白子棋被他说得有点楞半拍,耳朵红红的,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辩解:“能洗干净。”
“头也一起洗没了。”西索说。
白子棋没接这句,抿了一下嘴巴,低头又看了看那几样东西,像是已经记住了,才抱着换下来的衣服进了洗漱间。
里面很快响起水声。
刚开始断断续续的,没一会儿就大了起来。热水上来得慢,先是一阵凉的,接着水汽才一点点浮出来,顺着门缝往外散。西索坐回窗边,手里把玩着一张旧扑克牌,听里面传来的动静。
先是盆碰到了边,咚一声。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什么东西又掉了。
再过一阵,白子棋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不高,听着却很清楚。
“西索...”
“嗯?”
“洗头的是哪一个...”
西索靠在椅背上,头都没回。
“你手里哪个?”
里面安静了两秒。
“白的。”
“另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