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棋站在原地,过了两秒,才慢慢看向西索。
西索已经没看那边了,只朝她勾了勾手指。
“发什么呆,过来。”
白子棋便过去了。
她站到他面前的时候,西索垂眼看了看她的脸。
“听得懂他们在说你么?”
白子棋点了下头,又摇了下头。
“听懂一点。”
“哪一点?”
“不是好话。”
西索笑出了声。
“你倒也不傻。”
白子棋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为什么要说我跟你一组?”
西索挑眉。
“不是么?”
“是。”白子棋说,“可是你刚刚说的时候,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白子棋抬眼看他,过了一会儿才道:“像真的。”
西索唇边的笑意顿了一瞬,随即又漫开来。
“本来就是真的。”他说,“你现在跟谁练?”
“跟你。”
“那不就行了。”
他说完,抬手把一张牌轻轻贴到她额头上,又拿开。
“别想这些没用的。继续。”
后面的练法比前面更紧。
不只是转头站位,还加了箱子换位和布幕后的小跑。她得在布完全落下来的那几秒里从左边绕到右边,再在灯亮之前站到新的点上。台板不算平,鞋底踩上去会有一点细微的滑;箱子边角磨旧了,擦过去时能闻到一股木头发潮又晒干后的味道;那段伴奏也不再只是随便试试,而是被乐师顺手连了起来,鼓点一下下敲进来,像在催人往前走。
第一遍的时候,白子棋慢了。
不是没跑,是绕箱子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布,出来时就差了那半拍。灯亮得太快,她刚站住,手还没彻底垂下来。
西索站在旁边,懒洋洋地看着她。
“你在等谁请你上去?”
白子棋抿住唇,没说话。
“再来。”
第二遍,她跑得急了点,裙角在箱边挂了一下,整个人差点被扯偏。西索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攥住她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动作很快,快得像只是随手一捞。白子棋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回点上了。
她怔了怔,抬眼看他。
西索却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松开手,垂眼打量她。
“你到底是在跑,还是在跟箱子赔礼道歉?”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白子棋低头看了眼自己刚刚被挂住的裙边,耳尖微微热了点。可她这次没吭声,也没愣太久,只抬手把那点褶子压平,再站回去。
西索看着她,忽然觉得有意思。
换成别的小孩,这会儿不是要红眼睛,就是要发僵。她倒好,被人笑了也只是自己把裙边理一理,像是记住了,下回不要再犯。
挺能接。
“看我。”西索说。
白子棋立刻抬头。
“你每次一急,就会去看别的。”西索手里的牌轻轻一翻,指尖朝自己点了点,“我在这儿,你看那些做什么。”
白子棋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西索弯了弯唇。
她答得倒快。
第三遍,第四遍。
后台那段怪诞的音乐在他们身边一遍遍卷过去。手风琴,细铃,鼓点,偶尔还混进几下高低不一的小号,像有谁在半空里故意吹错了调。布幕升了又落,落了又升,红色一阵阵掠过眼前,箱子在台板上推来推去,边角敲出一串发闷的响。
白子棋跑了很多遍。
起初她每次都要慢一线,后来那点慢慢淡下去了。她开始知道什么时候该先侧身,什么时候该提前收裙角,什么时候箱子一过去,灯就要来了。更要紧的是,她慢慢不再去听那些乱七八糟的声响了。
她只听西索。
不是只听他说话。
而是听他鞋底踩上木板时那一点轻响,听他数数时最后一个字压得比前头轻,听他靠过来时衣料擦过风的细声。那些声音落在旁边一团乱的鼓点和风琴里,反而变得很清楚。
白子棋记住了这一点。
后来有一遍,布幕落下来的时候,手风琴恰好拉出一个陡得有些发尖的音,像有人从高处笑了一声。她眼睫还是轻轻动了动,可下一秒,她已经先看见了西索抬起的手。
她跟着动。
从箱后过去,停住,转身。
灯亮的时候,她正站在那一圈光边上,连裙摆都停得很准。
这一回,整个侧台都静了一下。
不是没人说话,只是那种原本漫不经心地看着的人,会突然多看一眼。推箱子的停了下手,缠绳子的抬了下头,连刚才那两个说闲话的都朝这边望了过来。
白子棋自己也没立刻动。
她站在那儿,胸口还带着刚刚绕跑后的细微起伏,耳边却像还留着那段没散干净的乐声。手风琴尖细的尾音,铜钹薄亮的一响,鼓点落在木板下面,一下,一下,全和刚刚那几步缠在一起。
她会记住这一遍。
因为这一遍,所有东西都挨得刚刚好。
她抬头去看西索。
西索正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捏着那张牌。他看了她两秒,唇角一抬。
“这次还行。”
还是那四个字。
可这一次,比刚刚更像夸她一点。
白子棋望着他,眼睛轻轻动了一下,像有很细的东西在里头晃开。她没笑,也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四个字稳稳记在心里,连同这片台板的味道,布幕擦下来的风,还有那段怪里怪气的彩排音乐,一起记住了。
这时,带先生从另一侧走了过来。
他像已经看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一支细细的笔,正慢慢在节目单边上划着什么。走近时,他先看了一眼白子棋刚才站的点,又看向西索,最后才落到白子棋身上。
“不错。”他笑了笑,“终于像个样子了。”
白子棋看着他,没出声。
带先生目光在两人之间走了一圈,笑意浅浅的。
“明晚加进小场。”他说,“先放一段出去看看。”
这句话一落,旁边有人低低吸了口气,像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白子棋没完全明白“小场”到底有多大,也不知道“放出去看看”具体是看什么。可她听得出来,这是定下来了。
她下意识去看西索。
西索靠在箱边,神情倒没什么变化,只随手把牌收回去,懒洋洋“嗯”了一声。
带先生像是很满意他这态度,又看了白子棋一眼,笑着道:“今晚早点休息,明天别怯场。”
说完,他就走了。
旁边的人声重新漫起来,道具还在搬,音乐还没停,后台还是那个后台。白子棋却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
西索瞥了她一眼。
“怎么,又发呆?”
白子棋抬头。
“明天就要上吗?”
“怕了?”
“不是。”她想了想,慢慢说,“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西索笑了一声。
“快什么。”他朝她走过去,站到她面前,低头看她,“你刚刚不是挺会跟的么。”
白子棋看着他,过了两秒,轻声问:“那明天,你也会这样数吗?”
西索挑了下眉。
“哪样?”
“……三下。”白子棋说,“还有,看你再动。”
西索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记得倒挺会挑。”
白子棋没接话,只站在那里看着他。
后台的怪乐声还在响,细铃从不知哪个角落滑出来,贴着风琴声绕了半圈,正好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西索垂眼看着她,忽然抬手,把她额前蹭乱的一缕头发往旁边拨了一下,动作很轻,像顺手。
“明天也看我。”他说。
白子棋怔了下。
西索已经转过身,声音懒懒散散地丢回来:
“别看丢了就行。”
白子棋站在原地,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额前刚刚被他拨开的地方。台板上还留着方才来回跑过的细微震意,布幕在高处微微晃,手风琴那段怪得要命的调子终于慢慢收了尾。
她抬头,看着西索往前走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天会在她脑子里留很久。
不是因为明天要上台。
也不是因为带先生最后那句“加进小场”。
是因为布幕落下来的时候,箱子擦着身边过去,灯在头顶一亮,而她站在一片又吵又怪的乐声里,真的跟上了西索。
她会把这一遍记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