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能忍。
也真倔。
白子棋站稳以后,没再急着模仿刚才那个动作。她先重新走了一遍脚下的路线,像是在找自己刚刚到底错在哪儿。走到拐过去的那个角时,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尖和木板边的距离,又往旁边挪了半步,这才继续。
她是真的在记。
不是死记。
是在摔了一下之后,自己把刚刚的问题翻出来,再一点一点改。
西索靠着木架,望着她在夜色里一遍遍走。夜风从高处漏下来,把半垂的布吹得轻轻晃,有一角影子一会儿落在她肩上,一会儿又从她脸边擦过去。她的头发刚洗过,发尾还没完全干透,随着动作轻轻动,暗蓝色在夜里显得很沉。
白天她站在灯下的时候很显眼。
这会儿没有灯,只有一点远远的夜色和侧台外漏进来的薄光,她却还是看得见。
像那种藏在暗处、平时不声不响,真要盯久了,才发现一直有东西在发亮的小东西。
西索看了她很久。
白子棋又试了两遍那个转身的动作,第三遍的时候,总算没摔。虽然还是有点僵,手腕也没他那么漂亮利落,可她转过去时,脚下的位置已经对了。
她自己站在那儿,低头看了看脚,又轻轻抬起手,把刚才那个动作重新比了一次。
这一次,她脸上没有什么很明显的表情,只是眼睛微微动了动,像是终于确认自己抓住了点什么。
西索忽然觉得,这一幕比白天那场彩排还好看一点。
没有人看她。
也没有人夸她。
她就一个人站在空下来的夜里,对着台板、箱子、布影和记忆里那段怪乐,一遍一遍地练。
挺有意思。
也挺……少见。
又过了一阵,白子棋终于停了。
她像是也知道不能出来太久,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抬手揉了揉刚刚摔到的膝盖,然后低头把裙边拍平,转身往回走。
西索看了她一眼,先一步从另一边绕了回去。
他走得比来时更轻,也更快。回到屋里以后,照原来的位置躺下,眼一闭,呼吸都没乱。门外很快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过了两秒,门才被推开一道缝。
白子棋从外面溜进来。
她动作比出去的时候还轻,像生怕把什么惊醒。门关好后,她在黑暗里站了片刻,先看向床。
西索还躺在那里,像从头到尾都没动过。
她这才慢慢走过去。
可她刚走到床边,床上的人就忽然出了声。
“去哪儿了?”
声音不高,懒洋洋的,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哑意。
白子棋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像被什么东西在背后轻轻戳了一下,半天才转过头。黑暗里,西索已经睁开眼,正侧躺着看她。那双眼在夜里显得更红一点,唇边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早就在等她这一跳。
白子棋张了张嘴。
“我……”
西索撑着头,看她。
“半夜不见人,我还以为你被谁偷走了呢。”
白子棋站在床边,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只好含糊地说:“没有。”
“嗯哼。”西索拖着调子,“那你是出去散步了?”
白子棋安静了两秒,还是点了下头。
“……有一点热。”
这借口拙得连她自己说完都顿了一下。
西索看着她,唇角慢慢扬起来,却没拆穿,只是懒洋洋地“哦”了一声。
“热到要跑去侧台?”
白子棋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她抬头看他,眼睛在黑暗里一下睁大了点。
西索看见了,笑意更深。
“你那点脚步声,想骗谁啊。”
白子棋站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
她原本就有点困,偷偷出去练了一阵,回来时精神是撑着的,这会儿被他一吓,整个人都像有些发懵。西索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觉得更好玩了,抬手拍了拍床沿。
“站着做什么,回来睡。”
白子棋还在看他。
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爬上床。她今天跑了太多遍,腿上发酸,膝盖也疼,刚跪上去的时候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西索垂眼扫过去,没说话。
白子棋爬回被子里以后,大概是困意终于上来了,整个人都显得有点迟钝。她本来是想回自己那边躺好,可迷迷糊糊地挪了两下,反而爬到了西索原本枕着的位置上,脑袋一沾枕头,没多久眼皮就慢慢合上了。
她睡着得很快。
快得像刚刚那一吓只是让她愣了愣,根本没能把人彻底惊醒。
西索侧过头看着她。
她头发还带着一点浅浅的潮气,额发蹭乱了,呼吸压在枕边,很轻。方才趴上床的时候,袖子往上带了一截,露出手肘边擦出来的一道红痕。膝盖那边更明显一点,隔着薄薄的布料,也看得出应该已经青了。
西索目光在那几处伤上停了停,唇边那点笑却一直没下去。
大半夜偷偷爬起来练。
摔成这样,回来还要装傻。
真是……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睡乱了的一缕头发从脸边拨开了些。动作很轻,白子棋也没醒,只是下意识往枕头里蹭了蹭,呼吸还是稳的。
西索垂眼望着她,眼底那点红在夜里沉沉的,看不太清。
半晌,他才慢慢收回手,重新躺下。
屋里静得很,远处马戏团夜里那些零碎的声音隔着几层布和木板传进来,都变得很远。窗子还开着一半,风吹进来,把桌角那两张扑克牌轻轻掀起一个边。
西索闭上眼之前,唇边仍带着一点浅浅的笑。
倒是比他想的,还要更有意思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