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索舌尖轻轻抵住上颚,几乎想笑出声来。
越来越有意思了。
伊尔迷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了一点极淡的、近乎看不出的探究:“她从哪来的?”
“这个嘛——”西索拖长了调子,“不告诉你。”
伊尔迷也不生气,只平静道:“你护得还挺紧。”
西索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他:“你要这么理解,也行。”
办公室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然后伊尔迷起身。
“我去看看她。”
西索抬起眼,唇边笑意不变。
“现在?”
“嗯。”
“你会把她吓坏的。”
伊尔迷看着他,语气很平:“那我更想看了。”
西索顿了一下,忽然笑得更高兴了。
“好啊。”
——
白子棋这会儿正坐在后台最里面那只旧木箱边上。
她已经把外面那层最轻的纱摘下来了,抱在膝上,头发也散下来一点。刚演完,身上的热意还没彻底退,耳边却还是嗡嗡的,像方才的掌声和怪诞的音乐还在脑子里打转。
她没完全放松下来。
一方面是首秀带来的余震还没散,另一方面……是方才那个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不知不觉地蜷起又松开。那种危险感没有真正离开,像某种看不见的针还悬在皮肤边上,不碰,却一直在那里。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前面传来。
不重也不乱。
她几乎是立刻抬起头。
先看见的是西索。
他走在前面,神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像带着谁过来都只是顺手。可白子棋的目光越过他,很快就看见了后面那道黑色的身影。
是那个人。
那个长发的男人。
白子棋身体几乎瞬间就绷紧了。
她原本只是坐着,这会儿却一下直起身,后背离开木箱,呼吸都轻了。
西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伊尔迷当然也看见了。
他停下脚步,黑沉沉的眼睛落在白子棋身上,安静地看了几秒。白子棋被他看着,只觉得皮肤底下都像有什么东西慢慢爬过去,冷的,不响的,却比街上明晃晃拿刀的人更让人难受。
她下意识往西索那边靠了半步。
动作很小。
但西索还是感觉到了。
他垂眼瞥了瞥她,又抬头看向伊尔迷,笑了:“你看,你把她吓到了。”
“我什么都没做。”伊尔迷平静地说。
“所以才更可怕嘛。”西索拖着调子,眼里带笑。
白子棋一句话都没说。
她只是盯着伊尔迷,眼睛里的红这会儿显得很深,像夜里绷紧的一线血光。那不是普通小孩看见陌生人的戒备,更像是从骨头里先冒出来的紧张。
伊尔迷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很怕我?”
白子棋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过了两秒,才低低说:“你很危险。”
她说得很认真。
后台一时安静下来。
西索先是微微一顿,随即唇边那点笑意像被什么彻底点着了。
真敏锐啊。
居然能直接说出来。
伊尔迷也看着白子棋,眼里那点探究更深了些,却没有被冒犯的意思。相反,他像真的对这个答案有了兴趣。
“你怎么知道?”
白子棋没回答得很快。
她并不是很会把这种感觉说清楚,只能皱了皱眉,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最后,她轻声道:“你看人,不像在看人。”
伊尔迷静了两秒。
然后,他很轻地“哦”了一声。
西索这次是真笑出了声。
他靠在旁边的木架上,抬手掩了下唇,眼里兴意都像被笑意衬得更亮。
“伊尔迷——”他懒洋洋地拖长音,“你被嫌弃了呢。”
伊尔迷没理会他,只继续看着白子棋:“那像什么?”
白子棋望着他,背还绷着,像浑身都没真正松开过。
“像……”她停了一下,“像在想,能不能碰,怎么碰,碰了会怎么样。”
这话一出,西索眼底那点兴味都跟着沉了沉。
她说得不算完整,也不算精准,却意外地切中了什么。
伊尔迷看着她,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像有一点极淡的、近乎看不见的波动掠过去。
“原来如此。”他说。
白子棋没动。
西索看她那副绷得发紧的样子,忽然有点想逗她,便慢悠悠走过去,抬手往她头顶按了一下。
“别这么紧张。”他说,“他暂时不会对你做什么。”
“暂时”两个字说得很轻,尾音还带笑。
白子棋却一点也没被安抚到,反而抬头看了他一眼,像在判断他这句到底是不是在认真说话。
西索被她看得更想笑了。
伊尔迷站在一旁,平静看着两人的互动,片刻后淡淡开口:“你很在意她。”
西索挑眉。
“这都看出来了?”
“很明显。”伊尔迷说。
西索笑眯眯地转着手里的牌,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道:“因为她有意思。”
“她确实有意思。”伊尔迷说,“而且很少见。”
白子棋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
她只知道这两个人认识,而且很熟。熟到西索在他面前一点都不收,熟到这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男人在和西索说话时,也像那种危险被收进了更深的地方。
但这并没让她放松多少。
相反,她更紧了。
因为越是这样,她越清楚:这不是普通的熟人。是那种彼此都知道对方有多危险,却还是能站在一起说话的人。
伊尔迷的目光又落回她身上。
“你演得不错。”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没有变化,像只是顺手补上一句评价。
白子棋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人会对自己说这个。
西索倒是先笑了:“哦呀,难得。你还会夸人么?”
“这是事实。”伊尔迷说。
白子棋抿了抿唇,还是没说话。
她不是不想回应,而是那股危险感还没退。她甚至觉得,只要自己一个没盯住,这个人就会突然往前一步,把她整个人拆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伊尔迷似乎也不在意她答不答,只继续道:“你第一次上台,能做到这样,说明你不是普通的小孩。”
“她本来就不是。”西索懒洋洋接过话,唇边勾着笑。
伊尔迷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才说,有意思。”
这句落下来,后台忽然又静了一瞬。
白子棋听得懂“有意思”这三个字。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伊尔迷嘴里说出来,和从西索嘴里说出来,完全不是一种感觉。
西索说她有意思,像在看一件会动、会跳、会突然露出尖尖的小东西,带着点玩味,也带着点兴致。
伊尔迷说她有意思,却像是在看一件少见的工具,或者一件以前没见过的新东西,平静,认真,也更冷。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西索像是察觉到了她那点细微的不适,忽然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动作不重,只是手掌轻轻按了按她后颈,带着一点顺手的意味。
“好了。”他笑着看伊尔迷,“你看够了。”
伊尔迷盯着他那只手,没说什么。
几秒后,才淡淡道:“西索。”
“嗯?”
“你捡到好东西了。”
这话太直白。
直白得连白子棋都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
西索却只是眯起眼笑,像听见了什么挺愉快的话。
“这不是当然的么。”
伊尔迷看着他,像也不意外这个回答。片刻后,他点了下头,语气仍旧平得没有波澜:“那我先走了。”
西索抬手挥了挥,像送别一个刚顺路过来聊了两句的朋友。
“下次见。”
伊尔迷转身离开。
他走的时候也没回头,脚步不快不慢,黑色长发垂在背后,安静得像一道影子。可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白子棋肩背那条绷紧的线才终于一点点松下来。
她先是轻轻吸了口气,然后才像后知后觉一样,发现自己掌心里已经出了一层很薄的汗。
西索站在旁边,垂眼看她。
“这么怕他?”
白子棋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怕。”她低声说,“是不能靠近。”
这说法让西索挑了下眉。
“不能靠近?”
白子棋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感觉:“靠近了会出事。”
西索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一点点浮起来,最后彻底弯成一个很愉快的弧度。
真是……
太有意思了。
她对危险的感觉,比他想得还要准。
而且还准得这么直接,这么不绕弯。
他忽然抬手,揉了揉她头发。
白子棋本来还在盯着伊尔迷离开的方向,被他揉得晃了一下,抬头看他。
“干什么?”
“没什么。”西索笑眯眯地说,“只是忽然觉得,你真不错。”
白子棋看着他,没接话。
她还没彻底从刚才那种紧绷里走出来,眼睛里却已经带了一点很浅的困惑,像不明白自己只是说了实话,为什么又会让西索这么高兴。
西索看着她,心情却是真的很好。
首秀很漂亮。
反应也漂亮。
现在连这种东西都能感觉出来。
她身上能挖出来的有意思的地方,似乎比他一开始想的还要多。
走廊尽头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后台仍有零碎的脚步声和道具碰撞声传来,像这场夜里的热闹还没完全退尽。白子棋站在旧木箱边,身上还穿着那件奶白色的演出服,眼睛却仍旧看着伊尔迷离开的方向,像把那股危险牢牢记进了骨头里。
而西索站在她身边,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觉得今晚真是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