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往前推了快半年。
天气暖起来以后,马戏团换城的次数也多了。白天拆台,晚上搭台,夜里收东西,天不亮又往下一座城去。车轮压过泥地,帐篷布在风里抖,马匹打着响鼻,人群和灯火总在流动。白子棋就在这种流动里一点点长开了。
她现在在西索面前,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小孩。
很多事还是会先看,会先想,会先分。进一个地方,她照旧会先扫出口,先看四周站着什么人,哪边杂,哪边空,哪边让人不舒服。这些东西已经进了骨头,不会轻易丢。
可她也开始会理所当然地喊西索。
“西索,我头发缠住了。”
“西索,这个扣子你帮我弄一下。”
“西索,我够不到。”
“西索,你别走那么快。”
她喊得很顺,像这件事本来就该这么发生。
西索有时候低头看她,都觉得好笑。
这天早上,白子棋刚换好演出前要试的轻衣,站在镜子边,一只手还拽着头发末端那点缠进链扣里的细丝。她自己扯了两下,越扯越乱,眉心都轻轻拧起来了,转头就去找西索。
“西索。”
西索正靠在一边洗牌,闻声抬眼,懒洋洋地看她:“嗯哼?”
白子棋把头发往前一拨,递到他面前:“缠住了。”
西索垂眼看了一会儿,没立刻伸手,只笑眯眯地拖长了调子:“棋棋,你最近使唤我使唤得越来越自然了呢?”
白子棋眨了下眼,神情一点也没变:“因为你会弄。”
“哦呀,这算什么理由?”
“够了呀。”
她说得太顺,太直,连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西索看着她,忽然就笑了,伸手替她去解。她头发长了一点,也软,缠进小扣子里时细细密密的一团,真不太好拆。西索低着头,手指慢慢拨开,白子棋站在他面前,安安静静让他弄,眼睛却在镜子里看他。
那种眼神不是发亮,也不是单纯的高兴。更像一层很安静的水,在看见熟悉的人以后,水面自己慢慢平下来,连边角都舒展开一点。
西索把最后一缕头发拎出来,手还没收回去,白子棋已经抬手摸了摸,确认不扯了,才补了一句:“后面还有一点。”
“你还没完了?”
“快一点。”
“棋棋,你胆子变大了哦?”
白子棋仰着脸看他,神情很自然:“因为你又不会真的不管。”
这句话落下来,西索指尖顿了一下。
她自己却没当回事,只把头发往后拢了拢,像这话只是随口说出来的实情。
西索看着她,慢慢弯起唇角。
真麻烦啊。
这种理所当然的样子,居然越来越顺眼了。
——
她现在也敢自己出门了。
不是乱跑,更不是没分寸。马戏团扎下来以后,附近那几条街,她会自己去走走,替后台买点小东西,或者跑个腿,把订好的粉、丝带、针线拿回来。她不急,也不晃,走在街上时肩背总是收着一点,眼睛一边看摊子,一边也看人。
西索有时候站在高一点的地方看她出去。
小小一只,背着零钱包,衣角轻,脚步却很稳。她已经不会像最开始那样,离开他几步都要回头确认。可她身上也没有那种什么都不管的小孩劲。她会看路口,看影子,看人群里谁多瞟了自己一眼,谁只是路过。
她长得很快。
不是个头,是别的东西。
而西索这半年里,也越来越不像最开始那个只待在马戏团里的人。
他还是演,还是练,也还是教她。可他偶尔会出去。
有时是半夜不见了,有时白天突然消失一阵,再回来的时候衣角沾着灰,身上带着很淡的一点血气,眼神却懒懒亮亮的,像刚从什么够刺激的地方回来。
白子棋不知道他出去做什么。
问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夜里,她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窝在床上,听见窗外一点声音,迷迷糊糊看见西索刚回来。她撑着被子坐起来,声音发哑:“你去哪里了?”
西索站在窗边,偏头看她,笑眯眯的:“秘密哦?”
第二次是白天,她看见西索袖口里露出来一点新蹭上的灰,盯了两秒,小声问:“你是不是又出去了?”
西索低头看了眼自己袖子,像才发现似的,随手拍了拍,尾音拖得很轻:“嗯哼,出去玩了呀?”
“玩什么?”
“很有意思的东西。”
“你每次都这样。”
“说出来就不好玩了嘛。”
白子棋皱着脸看他,心里总有一点说不清的不舒服。
她知道西索最近很开心。
那种开心不是笑,是更深一点的东西。像他找到了一条更合他的路,踩上去以后,整个人都松开了,又绷得更利了。她说不出念到底是什么,只知道西索最近身上那股让人移不开眼的劲,比以前更重了。
可他不说,她也问不出来。
白子棋后来也就不问了。
只是在他偶尔深夜回来时,会睁开眼看一眼。看见人站在那儿,肩背还是松的,呼吸也稳,她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才会自己慢慢落回去。
——
那天下午,她是替后台去街尾拿亮粉和绸带。
天气很好,街上人也多。卖糖的,卖花的,卖旧书和鞋帽的,全挤在一起。有人在路边拉琴,琴声不太准,飘在人群上头,听得人耳朵发痒。
白子棋抱着纸袋慢慢往回走,走到一条拐角时,脚步忽然慢了。
旁边是一家蛋糕店。
店门半开着,玻璃橱窗擦得很亮,里面一排排奶油蛋糕整整齐齐地摆着。白,粉,浅黄,上面铺着软软的花边和果酱,光一照,甜得像能直接淌下来。
柜台前站着个女人,正和老板说话。
“对,要写名字。”
“蜡烛也要。”
“生日快乐记得写上。”
白子棋站在门口,没动。
蛋糕。
生日。
这两个词一起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她看着橱窗里那几块蛋糕,脑子里却慢慢冒出另一个念头来。
西索什么时候生日?
她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以前居然从来没想过。
老板抬头看见她,笑着问:“小姑娘,要买吗?”
白子棋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有。”
“那你看得那么认真。”
白子棋没接,抱着纸袋走开了。
可她一路走回去,脑子里却都在转这个问题。
西索什么时候生日?
她知道自己的生日,虽然很多更早的事已经模糊了。可西索的,她居然一点都不知道。连月,连日,全没有。
而且六月六号,已经快到了。
她昨天从后台墙上挂着的新月份牌上看到的。六月就在眼前了,离现在不到一个月。要是真有这回事,她再拖下去,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白子棋走着走着,脚步都快了一点。
——
接下来的几天,她开始偷偷打听。
先问的是服装间那个常给人登记尺寸的姐姐。
白子棋抱着一卷软纱站在门边,小声问:“你知道西索什么时候生日吗?”
那姐姐本来正低头记东西,听见这句,笔都停了。
“谁?”
“西索。”
她眨了眨眼,随即忍住笑:“我怎么会知道这个?”
“你不是记很多东西吗?”
“我记腰围和裙长,不记男人生日呀。”
白子棋不死心,转头又去问道具间一个修木轮的男人。
男人正蹲着上钉子,听见这句先愣了一下,随即直接笑了。
“小棋,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想知道。”
“想给他送东西啊?”
白子棋耳根微微一热,脸上却还是绷着:“你别问。”
男人笑得更厉害了,边笑边摇头:“我真不知道。那种人,谁会没事去问他生日?问了他也不一定说啊。”
白子棋又去问别人。
有人说没留意,有人说“直接问他不就好了”,还有人一本正经地想了半天,最后迟疑地回她:“他看起来像不过生日的样子。”
白子棋问了一圈,什么都没问出来。
她心里却越来越急。
不到一个月了。
她得知道。
可西索那边,也很快察觉到她不对劲了。
这天午后,白子棋站在后台木架后面,正拽着一个年纪大些的女演员,小声问:“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女演员笑得肩膀都快抖了:“真不知道。”
“那你们平时都不过生日的吗?”
“过呀。”她笑眯眯地弯腰看她,“可西索那种人,看着也不像会老老实实吹蜡烛吧。”
白子棋想了想。
……这倒也是。
她还在皱着眉出神,头顶忽然落下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棋棋?”
她后背一僵,立刻抬头。
西索正坐在高处木架边上,手里转着牌,晃着腿看她。也不知道已经在那里待了多久。
女演员很识趣,笑着走了。
白子棋站在原地,仰头看他,心里有一点被抓到的僵。
西索从高处跳下来,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都不重,走近了才低头看她,笑意拖得慢慢的:“你最近鬼鬼祟祟的,在做什么呢?”
“没有鬼鬼祟祟。”
“哦呀,还嘴硬。”
“我只是问一点事。”
“什么事?”
“……”
白子棋抿住嘴,不说了。
西索看着她,眼里笑意更深:“说给我听听嘛?”
“不要。”
“连我也不能知道?”